第20章 完结
胭脂是一朵月季花妖。
化形第一天,她遇上了那个小书生。
小书生叫做裴乐水。
十五六岁的模样,水灵灵的比自己的芽茎上的最嫩的绿叶儿都嫩。
他为她取名胭脂。
他来自富庶之乡,却一贫如洗,但实打实对她好。
胭脂是湘云楼的花魁,他不在乎。
胭脂是妖,他也不在乎。
*
小书生高中探花了。
琼林宴上,他见到了一位清仪公主。
“那位是圣上最疼爱的长公主,清仪殿下,快快行礼!惊了公主座驾,不是我等能担待得起的。”
清仪公主轻轻颔首,纤秀的眉眼微低,羽睫掩住了眸子,她身着湖蓝色的宫装,梳着繁复庄丽的发髻,通身的高华气度,虽瞧着纤弱,姿态高贵优雅至极。像极了一朵铅华不染的幽兰。
裴乐水告退的时候不经意与清仪公主对视了一眼,却见她唇角微微弯成一个婉丽秀约的弧度,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他匆忙回头,脑海里却浮现出公主那双琉璃似的漂亮眸子,他本以为公主的眸子会凌厉冷漠如她父皇一般,没想到会这样的温柔。
那是圣上的小女儿,金贵易碎,他不敢碰。
*
可公主痴缠于他,圣上已是不悦,若是为了一个青楼女子拒绝公主,驳了皇家颜面,他前途堪忧。
以上是旁人的想法。
裴乐水天生一根筋,说什么就是什么,轴的要命。
他一意孤行,拒婚,准备迎娶心心念念的胭脂。
胭脂听说自己要娶她,笑得很好看。
他对公主很抱歉,但很不能理解公主那般执着飞蛾扑火一样的痴情。
可从来没有想过她会死。
*
公主身子太弱,到底是没熬过这个冬天……
才二十几的年纪,就早早去了。
“公主在世的时候对奴才们都很好,从不苛待下人,圣上责罚下来的时候还能劝劝,这样好的一个人儿,怎么就……哎,我们也不能做什么,就只能祈祈福,希望公主来生幸福安康吧……”
清仪从来端庄大方,温柔宽容,待所有人都好。
也有许多人念着她的好。
可这个世界对她却不甚温柔。
胭脂哭着,泪珠从绝美的脸颊上滚落下来,惹人怜爱。
裴乐水迷茫,怎么突然就都变了呢。
他不想公主死。
但他爱的人却害死了公主。
可清仪已经离世,什么也改变不了。她这又是为了什么而哭呢。
裴乐水木然地看着眼前曾让他心动不已的女子,心中一片悲凉。
人之生死,人类自身是看得极重的,但或许对于妖而言,轻薄如纸罢。
*
醉里迷蒙之际,往事愈发清晰。
那些本以为早已遗忘消散的记忆忽然一股脑涌来,涨的脑子疼。
儿时在江南,他曾经遇到一个富家小女孩做邻居。
青梅竹马十载,他前往科举考取功名,说高中归来许她凤冠霞帔。
女孩身体瘦弱,但姿仪风雅,相貌秀丽柔美,两个小梨涡浅笑时,布衣荆钗极美。
后来摔了一跤,醒来好像什么都没忘,只是不再记得有这么一个女子。
女妖自有一种魅人心魄的能力,叫人一见就失了神。
他酗酒几乎没了半条命,濒死之际才发现,心底的人,从来不是什么胭脂。
*
时光总是优待美人,男子也不例外。
几十年的阅历沉淀出的气韵让裴乐水愈发显得气质练达英挺而温和儒雅,那是时光赐予的礼物。
而这或许只是对于人类来说。
对于拥有漫长的生命与不老的容颜的妖而言,他已经老了。
眼角悄然爬上了不明显的细纹。
其实男子相对女子来说,更容易显得年轻一点。
但不知何时,他鬓边却早已有了银丝。
他也会老啊。
*
裴乐水为官清廉正直,三次升任,不惑之年时,倒自己请旨外任。
仔细琢磨了去哪。
顺州这个地方虽然是穷乡僻壤,一穷二白,但也勉强算是山清水秀,去那里养老也并无不可。
*
五十几岁的时候,裴乐水在家门口捡到了一个尚在襁褓的小娃娃。
当时小娃娃正哭的声嘶力竭,小脸涨红。奇了的是,他一把把孩子抱起来颠了两下,孩子里面咯咯笑了。
是个小女娃,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大概是听说了他这个知县还算心善,于是将这娃娃托付给自己了吧。
仔细找了一圈也没找着小女娃的双亲,就干脆抱回家自己养了。
平时几乎没什么声响的裴家小院难得热闹了起来。
裴乐水是个清官,一个小小的地方知县。两袖清风,除了这个小院,荷包叮当响。
为了给孩子起个名字,他拿出了当年靠科举的劲头,翻遍了数十本诗文集,眉头愁出了几条皱纹。
最后灵光一闪,茅塞顿开,给小姑娘取了个裴好圆。
取花好月圆之意。
裴好圆小姑娘很惆怅。
*
或许是又有了事干,日子过得飞快。
十几年一晃而过,小姑娘也要嫁人了。
裴好圆是自己做的主,她性格温柔,做事却不含糊,看上了就拿下,绝不学她爹磨磨唧唧、啰哩啰嗦。
小伙子出自富商之家,家境殷实,一表人才,是新科探花郎,年方十八,因为专注读书尚未娶妻。
临了裴乐水才知道小伙子是早年的邻居,与自己闺女青梅竹马,,一直书信往来。
小伙子意气风发年少轻狂的模样很惹眼,与好圆站在一起郎才女貌。
一个眉目疏朗,一个秀丽温柔。
看着两人情意绵绵的模样,裴乐水怔了半晌才醒过神。
他用自己为数不多的人脉多方探察,确认那个小伙子人品的确不错,才给女儿收拾收拾嫁妆,风风光光嫁了出去。
他的确没什么钱,为了给女儿置办嫁妆,家里的田地牛羊都给了出去。
也刚好落得一身清净。
裴家小院至此又清静了下来。
大概是真的老了吧,裴乐水现在却习惯不了这种冷清。
*
好圆嫁人没几年,裴乐水突然得了急病。
女婿的官升得快,现下已经是礼部侍郎了,好圆也跟着去了京都,还生了个孩子。为了他的病老远赶回来。
女婿又娶了一个姑娘,对好圆也不复从前体贴。
裴乐水收到好圆的书信后,半夜没睡,看着蜡烛滴到天明。
朝廷有规矩,地方官任职期间不得擅离职守。
写了封信,教闺女莫委屈了自己,实在不行就和离罢。
又过了几年,裴乐水的病渐渐加重了,此时他年纪也大了,便致仕回乡了。
原本打算一直留在顺州度过余生,近来梦中却总是念起当年江南的时候,想起了常州……
算起来竟有四十余年没有回去过了。
这一年裴乐水已经迈入古稀之年,膝下无子女,捡来一个小姑娘,也长大嫁人了。
戏班子还在唱着当年的戏,戏里的姑娘还是遇上了薄幸郎,同样的扮相,同样的地方。
唱戏的人已经换了几波,听戏的人已白发苍苍。
巷子胡同里换了新的一批叫卖瓜果蜜饯的小贩;先前漏雨的茶店早已翻新,贵客云集;那座皇宫却仍然是白墙朱瓦,金碧辉煌,依旧是昔年荣光。
突然想起当年晨光里,那人一路逆光走来的模样。
*
楚凝自诩为这个世界的创造者,一直把里面的人物当作自己的孩子,可此时此刻,她不得不意识到,这是一个真实而残酷的世界。
像脚踩着棉花似的,她一直处于兴奋的状态,将这一切当作一场美梦。
到现在,原先兴奋的热血被一桶冷水浇得透心凉,梦醒了,她还在这里,此时她才彻底从懵逼的状态走出来。
楚凝没有一刻比此时更清醒地意识到,她想回家了。
虽然她是个孤儿,没有亲人、男朋友牵挂,但她还是想回那个攒了三年稿费才买的小房子,一室一厅一卫,辛辛苦苦装修了好久,她的小黄鸭被子,超大嵌墙的装的满满的书柜,橘黄的台灯和陪伴了自己数载的笔记本,42英寸追剧超爽的大电视,她的视频app年会员,奶茶薯条可乐炸鸡蛋糕火锅烧烤麻辣烫披萨烤肉……
可那又不是自己的家。
先前沈彻的欲言又止,几番试探,原来都是有原因的。
根本没有什么剧本。
她就是楚凝。
被狸猫换太子的天界三公主,天帝天后的亲女。
为何醉梦三生的剧情那样自然流淌于笔下,为何这个世界的剧情混乱,为何沈彻态度迥异……
醉梦三生女主遭遇的一切,不就是她的前生么。
她像个傻子。
*
地府的曼珠沙华极美。
恰好也有承载前生记忆的能力。
楚凝坐在黄泉边,手上伤痕累累,但结果喜人,前生记忆悉数回归。
沈彻清冷的面上终于染上了肉眼可见的焦急:“我……对不起,我怕如果不抹除你的记忆,你根本就没有求生意志!”
他费尽心思将她散去的神魂集聚复活,却还是弥补不了她心上的裂痕。
“那可多谢您的好意了,不过你放心,我现在不想死。”
“我说过,君若负我,便此生不见。”
楚凝粲然一笑,感受着随着记忆一同回来的修为,毫无留恋地转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