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是下意识想要伸出手，抚平她不悦皱着的眉，却是在触到她冷然目光时生生止住。他收回手，漠然目光在她悉是怒意的海棠秀面上一转，尔后划过她髻上那朵摇摇欲坠的金托玉的海棠，目光渐渐温软。宁澈伸出手，朝她髻上抚去，语气不自觉间软了下来：“你还戴着它。”
这是他当日送给她的订婚礼物，虽然彼时他们二人并不各自喜欢，但后来彼此确定心意，却也默认了这是定情之物。她还戴着它，是不是就说明，她心中是有他的？
听他提起这支簪子，以棠脸上莫名一红，径自抬手抢在他前面拔下了簪子，目萦冷笑：“我只是戴习惯了忘了取而已。”
说着，赌气欲将那枚镂金嵌玉的海棠簪扔出去。手却被人生生握住，连簪尖划破了掌心也毫不顾忌。以棠心中一乱，急道：“你做什么？！”
她连忙收回了簪子，才使得那枚簪子不至于直接穿透他的掌心。争执间海棠簪为他所夺，沾染了血迹。他却浑然未觉，一抬手重新将簪子插回她乌黑浓密的发间。
以棠气结，“你是傻吗？划伤手了怎么办？”
忘却了还在冷战，她一把抓过他的手，见掌心已被划破，一片血迹斑斑，忙道：“等等，我去给你找药！”
她说着便推开了宁澈动身去往内间，袖摆却被牢牢拉住，他一把将她拉入了怀中，紧紧拥住了她。
“不用，一点皮外伤而已。我没有事。”他淡淡说道，用未受伤的那只手将她按进了自己怀中，让她同自己的距离，更近了一些。
“让我好好抱一抱你。”鲜血从划破的手掌上滴答滴答地滴落下来，像极了此时彼此的心跳。他用一阵近乎呢喃的语气轻声说道，“我等了你很久。”
以棠那颗意气未平的心，霎时便软了下来。
她近乎僵滞地倚在他怀中，一时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先开口打破自昨夜以来的僵局。宁澈深深吸了口气，轻声而郑重地道：“昨天晚上你走后我去找了萧瓒，向他问了许多你从前的事。”
以棠心中一滞，下意识抬头看向了他，却听他语气如常地接着说了下去：“回去后我想了很多。我想萧瓒说的是对的，我不应该对他的存在，耿耿于怀。我应该多给你一点时间才是……毕竟，这是我一早就答应过你的……”
“谁？”
以棠下意识打断了他，随即却又反应了过来，那个人的存在，他说的是苏辙。
眼中闪过几分愧疚，以棠垂了眸去，心中酸涩。
宁澈却只是抚了抚她髻上犹缀着血珠的那一只玉海棠，眼中带着深邃难懂的悲喜之意,话音温软：“昨天的事，我很抱歉。”
“你我相识还不过一载，而他在你的生命中已存在了二十年，要你现在就完全地忘记他，确乎是我不自量力。”他近乎苦涩地说道，原本璀璨如星的双眸亦是一片黯然。
以棠心中一软，嗫嚅着唇，才想要辩解几句，宁澈却又苦笑着说了下去：“其实，从前我不知道他还活着的时候，我告诉自己，不要对你逼得太急。要多给你一点时间走出过去。那时候我总是可以很轻易地说服我自己，他已经死了，你早晚会全心全意地爱上我。”
“但后来等到他出现，我才知道我其实并做不到。”话音一顿，他目中析出几分深藏的嫉妒，语气也稍冷几分，“每一次，看到你为他伤神，我都嫉妒的发狂。”
以棠目光一颤，心中涌出一阵无力与愧疚之感，她别过了脸去。
这原是她的过错。
昨夜之事，到底是她当局者迷，看不破参不透。
宁澈却抚上了她的下巴，将那一张娇弱海棠此时却带有几分愧色的脸庞转向了自己，温雅一笑：“我有那么让你为难么？”
“我只是……想要你知道。我不奢求你能完全忘记他。但你心中如若有一点我的位置，是否，也该在遇见他之时，顾及一下我的感受？”
这一句质问几乎形同哀求，以棠眸光微黯，心酸地难以克制，几乎落下泪来。
宁澈是个很骄傲的人，他几时，如此低声下气过？
何况昨晚的事是她的错。她不该对苏辙念念不忘。他说的对，她已经负了苏辙，既然已经开始了新的人生，又怎么能因为从前的孽债，再负他一次。
像她这样在从前与现世中摇摆不定，又与那些脚踏两只船的水性杨花之女，有什么两样？
见她不答，宁澈目中的暗色添了几分。片刻后凝眸于她，微笑如初：“对不起。”
“是我让你为难了。”
“你不要再说了。”纤指轻而疾地点在他的唇上，以棠急促地止住了。她心中酸涩地几乎说不出话来，浓密如蝶翼的眼睫若小扇般上下扑闪，半晌，终于下定决心迎上了他的目光，涩声说道：“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原就是我愚钝，执迷于过往的那些情孽债，既对不起他，也对不起你……”
眼神颤了颤，她努力想要展颜一笑，然而目中却悉是苦涩和心酸。
桓棠啊桓棠，枉你自许聪慧，自许果断，却偏偏始终堪不破这个情字。
这是你的孽，你前世造的孽，注定要跟随你一辈子，横在你们之间，折磨彼此，永世不得安宁。
见她目有黯然，宁澈心中又是一阵酸涩。他明白，她究竟是无法完全忘却那个人，无法完全摆脱过去。这是现阶段，他们都无能为力的事。
大概，这世上，真的有因果报应之事吧？
无声苦笑了一声，他轻轻捉住她白玉青葱一般的纤指，将之握在了手里。目中却牵出几分微笑，“阿棠听我说完，好不好？”
听出他语中是格外的温柔与郑重，以棠的心跳无端慢了半拍，怔怔看着他清雅的眉眼。
宁澈淡淡笑了一下，目光一黯，沉声说道：“其实我今日过来，非是为了此事。而是为了另一件事。”
“西北困局未解，宁家的头上，随时悬着太后的屠刀。萧瓒说的对，我不该拖累你，不该拉着你一起赴死。所以这次，趁着我为父守孝婚期延后的机会，我放你走。你可以不嫁，我会去禀报太后，请她解除婚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