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太繁琐了吧?”
净室之中,以棠微微着恼地看着身上的大红喜袍。先前穿这些东西时还不觉得,现在一件件取下来才觉嫁衣之繁琐。兰亭与羲和在侧替她解去繁琐而精致的霞帔与纁袡,只留下内里一身销金描银的十二幅绯色留仙裙,尾裙长摆拖曳及地三尺许,曳地无声。
天知道她其实是在恼这繁琐的礼仪,一心只盼着宁澈早点回来。她还有好多好多话想和他说呢。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以棠眼巴巴地望着紧锁的新房门扉想到。
此时的前厅里却是殊不平静。宁澈才迈出新房便见宁渊急匆匆地迎了上来,他不由峰眉一沉,“怎么了?”
“陛下和桓楚帝来了。”宁渊简短应道,面容殊是沉穆。宁澈修眉微颦了颦,淡淡道:“来了就来了吧。”一面抬脚朝前厅走去。
厅中热闹的气息还未散去,才迈入半只脚便见一锦袍少年正与岚曜坐在一处,端的是姿容绝世,秀气似女子般的叶眉之下一双妖冶的桃花眼深邃若潭水悠悠,勾魂摄魄。此时眼角微微上挑,朱唇轻抿,脸如水面瑞莲芳,眉似天边秋夜月。烛光贪恋地跳跃在他脸上,一明一暗,白如美玉,黯影轻柔。
哪里像是帝王,分明好一派无邪少年。无怪乎厅中一众伺候的宫人都痴痴地瞧着他,长着这个样子……还真是祸世。
少年却没有看她们,他表面上一直在同岚曜说着话,眼神时不时地朝刻意避在了角落之中的苏辙主仆看去。身侧立了个美貌少女,腰配朱雀刀,正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是桓榕。
宁澈的目光微微一沉。这个人他认得,阿棠的胞弟,桓楚的武穆帝,年仅十八岁的军事天才。阿棠能来到他身边的确有他一番功劳,但害得她悲惨若此的,也是他。
察觉到宁澈略带敌意的目光,少年帝王转眸看了他一眼,轻轻渺渺的眼波,喜怒难辨。岚曜笑着道:“新郎官出来了?朕为你介绍一下,这位是……”
一时厅中众人都将目光投向了岚曜,虽然都心知肚明少年人的身份,但挑明与否意义却是不一样的。岚曜还未说完,少年人忽然做了个制止的手势。烛影摇红之中,他款款起身,优游有礼地自我介绍:“在下南地一客商尔,何德何能能让陛下垂眼亲待。在下正是这位苏先生的内弟,闻说有喜酒喝,便来讨上一杯了。”
这句话话音才落,众人齐刷刷将目光转向了角落之中的苏辙,原本还喜气盈盈的厅中一瞬安静了下去,落针可闻。还是那句话,虽然赴宴的文武官员几乎都知晓苏辙的真实身份,但彼此都心照不宣地装作不知。现在这位桓楚来的小皇帝,却是要将他的身份挑明了。
须知,桓楚帝桓榕唯有一姐,早年嫁入了琅琊苏氏,后又弑君杀夫,将夫家灭族,为他奠定了入主南宸的基础。现在桓榕却说是他的内弟,这一位不是南宸那位传闻死在桓氏叛乱之中的苏太傅,还能是谁?
虽说桓榕登基是打着大义灭亲的幌子,表面上看,似乎桓榕还算是为苏辙报了仇。可实际怎样,这些官场之中的老狐狸都明白,苏辙自然也明白。桓苏两家,血海深仇,不共戴天。常言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此时竟叫这两人遇见了,因此众人都不禁期待起苏辙的反应。
苏辙脸上却没什么波澜,淡然一笑,算是回应。众人见之,不免大失所望。桓榕眼中漫出一丝讥讽,却是转向宁澈,唇角笑意加深,“侯爷不会不赏在下这个脸吧?”
宁澈淡淡一笑,“哪里。”又吩咐宁渊,“宁渊,还不给桓公子满上?”
屋中凝滞的空气重新流动了起来,宁渊端着酒壶奉命走到岚曜与桓榕那桌之前,替他满上。他身侧那名美貌少女欲拦,也被他隔开,桓榕端过那杯宁渊斟给他的酒款款走到宁澈面前,笑容满面地同他敬酒,“既然盛情难却,那在下就却之不恭了。”
宁澈不明白他葫芦中卖什么药,只当他是要同他客套,少不得一番应酬。这时,桓榕突然微微前倾了身子,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得见的话与他耳语道:“说起来,朕是不是也该叫你一声姐夫?”
“阿姊的眼光果然是不错的。即使是二嫁,也能找到像侯爷一般的人中龙凤。”
宁澈脸上客套的笑容即刻僵滞在了脸上,他很快回过神,眼神阴郁而警惕地看着他。桓榕却笑容可掬地同他碰了碰杯,无邪笑容讳莫如深,他提高声音说道:“这杯酒就敬侯爷,同夫人白头偕老,百年好合。”
说完,不顾宁澈脸上寒的吓人的脸色,仰头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桓榕背对着厅中众人,挡住了宁澈身前,因此,众人犹不明白这二人之间发生了什么。看不见宁澈表情,只听他语声却温软,他佯作不知他身份地拍了拍桓榕的肩膀,脸上露出寒的吓人的微笑,“那就借桓公子吉言。”四目相对,二人皆自灼灼逼视着对方,色如观音,心似深海。
喜宴结束后,回到新房之中时宁澈还有些心不在焉,想起桓榕那一句石破天惊的“姐夫”便觉瘆的慌。脚步在新房前徘徊了一阵,,犹自思索着要如何同以棠开这个口,屋中等待多时的新妇便欣喜地问道:“是阿澈回来了么?”
声音隔了门板传来,语中的欢喜雀跃仍是不掩。
宁澈澎湃的心绪一瞬平静了许多,轻推门走进去。兰亭与九黎等相视一笑,都识趣地掩门退下,屋中便只剩下他们二人。红烛千顷摇曳无声,映衬得整间屋子都呈现出一种暖艳的红。宁澈凝视着那端喜床上眼波盈盈、端望着自己的新婚妻子,心中蓦地柔软无比。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拉过她的手攥在了自己手中,柔声唤了她一声:“阿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