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榕不怒反笑,“我和她是一样的?”
“我和她若是一样的,你家公子现在可就是坟冢里一堆枯骨——不,她连骨头都不会给他剩!”
一直松融清蔼的语气这时语锋稍锐,桓榕死死盯着容恪,眼神一片阴骘。容恪皱了皱眉,不屑说道:“那又有何分别?姑苏桓氏都是一样的,从上而下的心狠手辣。”
容恪一向沉默寡言,此时一连说出这么长的句子已着实罕见了,也着实的不可爱。苏辙微微皱眉,“恪儿!”听出公子已然动怒,容恪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赌气噤声转过身去。
屋中一时静寂欲死。苏辙的目光从书册上移开,落在脸上重新堆满笑容的少年人身上。他还似幼年时露出清浅温柔的笑,“果然是姐夫是疼我的。舍不得阿榕被骂。”
苏辙无心理会他的谈笑,依旧是一幅神色淡淡的样子,“楚帝夤夜造访,有什么事吗?”
原本,以他的猜想,这位桓楚的小皇帝该是来找他问萧纂珠的下落才是。毕竟一个逃掉的前朝遗珠,桓氏历来信奉斩草除根,又怎会放过。且据他所知,萧纂珠的夫家吴江陆氏也已遭他屠戮殆尽。苏辙实在很难想象,眼前这个神祗般的孩子,竟然已经长成了如他父亲一般的狠辣。
“无事。来找姐夫叙旧而已。”目光落在他身侧那卷画轴之上,伸手欲拿。苏辙眉间微动了动,在桓榕的前一刻取走了那幅画卷,“此是朋友所托转交旁人之物,不便之处还请陛下见谅。”
“一幅画而已,姐夫的那位朋友难道还说了不许旁人看么?”桓榕脸上依旧含着笑,趁着苏辙微一愣神的功夫,从他手中拿过那幅画。苏辙眉目微沉了沉,却未开口说出拒绝的话来。桓榕将画卷展开一寸,只瞄了一眼,眼中立刻露出了然的笑意。他将那幅画卷缓缓合好,悠然望着苏辙道:“姐夫不是想知道阿榕深夜来找你是有什么事吗?”
“不必了。”苏辙却打断他,漠然从他手中抽回了那幅画,用丝带捆好放回了书架之上。他背对着桓榕,语气淡漠地道:“夜色已深,草民已经很困了,还望楚帝陛下莫要强人所难。”
竟是一反常态的拒人于千里之外。横竖他也不是他的君,他用不着对他恪守君臣之礼。
桓榕也不恼,依旧神色柔和地望着他的背影,“阿榕知道姐夫恨我。可是阿榕很委屈。明明阿榕什么都没有做,姐夫何故将阿姊的罪孽也一并算在阿榕的头上呢。”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埋怨,几分委屈,配合着脸上无辜至极的神情,若是不知情的人见了,只怕真会相信他的这一番鬼话。苏辙微微皱眉一瞬,不曾吭声,桓榕站起身来,朝他走近一步,“可是阿榕今日前来,便是为了告知姐夫,她其实没有死。”
“冤有头债有主,若姐夫有心想报这个仇,阿榕还是会选择助你一臂之力。”
他语中带着几分诱惑,低沉的沙哑。那侧的苏辙却是死死的怔住,手中画卷跌落下来,轻微的一声。
“你说什么?”片刻后他听到自己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寒的吓人。苏辙眼中似起了惊涛骇浪,情绪激烈地翻涌着,汹涌澎湃,顷刻间却又燃成了熊熊大火,似能吞噬一切。
她竟然,没有死?!
桓榕捡起那幅画卷,淡淡笑了一声,“确切来说,是死而复活了。姐夫一定很惊讶对不对?您应该召来您的那位学生问问,一切都会清楚。毕竟,是他一手为阿姊重新筑起的魂魄……”
“您应该知道,南宸有一门秘术,能借死人之尸,重新聚起魂魄,借尸还魂。虽然一直只存在于传说之中,却并不意味着这只是个传说。您也一定没有想到,身为南宸皇室的他,身为您的学生的他,竟会为他和你共同的仇人重新凝聚魂魄……”
他一边说一边缓缓地重新地打开了那幅画卷,画中的绝美女子再次显现出来,眉长口小,眼如点漆,肤白娇柔,明艳婉转……然而眉眼盈盈间如凝湛露,带着淡淡的水雾之韵,模糊了她的明艳,以致烛光照耀之下,宣纸上似是跳跃着两个灵魂。一个明艳夺目,妖瞳似火;一个却柔婉秀丽,眉眼若颦。
呵……谢以棠?真是可笑!
桓榕眼中划过一抹嗤笑。
一个人的外貌或许会发生很多变化,然而很多小动作却是瞒不过人的,他不信他这位与阿姊生活了数年的姐夫竟然没有认出她来,唯一的解释唯有“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了。
桓榕后面说什么苏辙已经听不见了,他震惊地伫立在原地,双眼放空地望着眼前的满架竹简,久久未能从他的言语中清醒过来。桓榕于是继续说道:“姐夫想知道,阿姊现在何处么?”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她就在这幅画中!”他将整幅画卷高高举起,宣纸倾洒下来,那秀丽颀长的女子肖像便重新暴露于烛光之中。苏辙愣怔转过身来,目光触到丹青画纸,即刻愣住了。这画上画的……这画上画的分明是……
琅嬛郡主!
早已听得愣住的容恪亦是惊叫出声,“竟是郡主么?难怪她第一次见到我公子时便哭的同死了丈夫一般……”
话说到此处突然住口,情知自己说错了话,容恪紧张地望向自家公子。他却没什么反应,目光依旧怔怔地望着画像上的女子。心底却奔袭着千顷碧浪,久久不能平息。
是她……
脑海中无数碎裂的线索仿佛珠子重新串成线,许多过往的疑惑都迎刃而解。为什么他每次一见到她都会有种似曾相识的恍惚之感,为什么萧瓒会同她那般要好,为什么她第一次见到他时,会哭的那般伤心……
足可以以假乱真的字迹与画功,思考时同样的目光寒凉。许多事是他从前不信人可以死而复生,所以不曾深究。可现在,将种种都联系起来再思考,他一瞬便将什么都明白了。
果真是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