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澈很快闪身进来，面容肃穆，见以棠在，他眼中闪过一抹稍纵即逝的惊讶。
她怎么会来这个地方，还是和陛下独处？
宁澈探寻的目光带了一点微弱的怒意，他克制的很好，仿佛山雨欲来前的平静。以棠狠狠瞪他一眼，神情不自然地别开脸，避开了他的视线。
二人之间僵滞的气氛并没有逃过岚曜的眼睛，他询问似地望向宁澈，宁澈俊颜上微微一赧，躬身行过礼，率先谈起了公事:“陛下，仵作报告已出，确在那几具尸首上检测到了桐子油的成分。昨夜灯市的走水，是有人纵火无误了。”
“可即使是这样，我们也无从得知纵火人的身份。”
岚曜闻言，烦难地抚着雕刻版轮廓分明的下颌：“现阶段我们的确毫无办法，难道，就这样放过了穆从珂？”
“不，臣不会放过他。”宁澈神色突然一变，他攥紧了拳，眉眼沉穆地缓缓说道。
敢染指他的阿棠，他定会让那姓穆的，不得好死！
以棠将他的反应看在眼中，心中微微一暖，她轻声地道：“这件事情的棘手之处在于，我们知道这件事情是他做的，却毫无办法，因为我们并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就要制造证据，但在这之前，臣女斗胆想问问陛下，若陛下有证据，打算将穆从珂如何呢？”
她征询地看向岚曜，双眼璀璨如星。
“朕的打算？”岚曜微有些惊讶，旋即却又反应了过来，款款道：“既然穆家是太后那边的新贵，若能证明此事确系他所为，朕便将此事禀报给母后，由她来定夺。朕不会插手。”
“但这之前，朕会将这件事情广而告之，将事情闹得越大越好。这件事情穆从珂做的实在草菅人命，定会引发众怒，母后不好包庇，定然是推给大理寺让朝中众臣处理。那些个老狐狸们谁也不想背这黑锅，届时，定会按律处斩。这样一来，他的死，可就没朕什么事了！”
“至于穆家那边。”他自信一笑，眼中光彩夺目，“那就交由母后去处理吧！”
以棠微微颔首，表示赞赏，“这样做没错，陛下现在根基未稳，不宜卷入这纷争。有太后在，倒也好乘凉。”
宁澈见这二人对话，语气礼貌客气，一去一来有如帝王与谋士，心中暗暗诧异。但听她话锋一转：“但，此案牵连甚广，内部关系盘综错杂，陛下想要闹大，却也要考虑太后的意愿——她是决计不肯让这件事情闹大的，就算相信了是穆从珂所为，为了东北边境，也只会将此当做一个意外去处理。故而，依臣女看，倒不如顺了太后的心意，对外仍是宣称意外走水。”
“哦？此话何解？”岚曜语中添了一抹惊讶。以棠神秘一笑：“方才臣女过来时已在街上走访过了。发现民间的声音，皆是认为是有人故意纵火、针对陛下呢。在这种情况下，即使官府宣布走水之事是个意外，也只会是让百姓更加坚信他们心中的想法。”
“因为他们已经有了既定的印象，便不肯轻易再改变自己的想法。陛下当务之急要做的就是草草结案，停止对这件事的调查，越快越好。当然，这件事不宜您亲自处理。最好是让裴尚书出面宣布结案，状子写的越多漏洞越好。这样一来，百姓反而会怀疑这案子其中的猫腻，也就会更加坚定他们先前的猜测。”
她款款分析完，岚曜顿悟，如云拨雾开，霎得清明。他抚掌而笑：“古人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朕从前竟是不辩鱼目与真珠！”
以棠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一笑掩过。
想到这一步并不难，她能想到，谢太后等必然也会想到，若让她起了对昭帝的猜忌，可是因小失大。
岚曜又问：“那，我们要如何才能让太后相信，这件事是穆从珂做的呢？”
事情似乎又回到了起点，因为他们，仍是没有证据。
“这有何难？”她展颜一笑，似春风徐徐吹开一朵含苞待放的海棠，自信又粲然。宁澈与岚曜俱是看愣了一瞬，但见她从袖中缓缓抽出一张纸来，扬纸而笑：“只需伪造一封信而已。”
她说着，移步走到桌边，素手取过笔墨纸砚在砚中研墨起来，一边道：“臣女愚钝，别的或许不会，但模仿人的笔迹却最是擅长。若陛下能为臣女寻来穆从珂的笔墨，臣女能以他笔迹伪造一封与州府官员来往的信件。”
“就说……”她题目蘸墨在纸上写下一个穆字，“他请州府官员在七夕夜撤去灯市应急的官兵，意图伺机谋杀陛下，为太后献上一份大礼。”
说着，她不疾不徐地在“穆”字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眼中却有狠戾，一闪而过。
为太后献礼？
岚曜目中闪过一瞬不解，却又立刻反应了过来，眸中精芒微闪。
谢太后或许想杀他，却不是现在，穆从珂在这个时候对自己动手，便是矫传太后旨意。更会置太后于谋杀自己的田地。
就算太后仍不曾怀疑他，也会认为穆从珂做事急躁欠缺考虑，对他的器重自会大打折扣。何况，以太后的多疑，只怕她从未完全相信过穆从珂。
原来阿棠想要做的，只是离间啊。
他唇边勾勒起一抹清淡柔和的微笑：“听卿一语，胜过拥兵十万。看来朕与阿棠今日的交易是朕赚到了呢。”
什么交易？宁澈霍然转了视线，紧张地看向以棠。
才这么一会儿功夫，她便弃了自己，转投了昭帝么？
以棠心中却是微暖，这般重要的事情，昭帝竟这般相信自己。不过问自己模仿的功力如何，便同意了她的计策。
不像他……
她神情复杂地乜了宁澈一眼，点水清眸中掠过一抹稍纵即逝的苦涩。
岚曜犹未注意到这一点，他兴致难掩地扶一扶掌：“此事刻不容缓，朕这就处理这件事情。阿棠先回去吧。稍晚时分，朕会让青鸾将他的笔迹送到你的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