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熔金，暮云合壁，等到岚曜从竹屋出来已是日落西山。
“既如此，那我们就这般说定了。”岚曜笑得意气风发。苏辙一直将他送出院中，微微颔首，“陛下离京之前，草民会找人递消息进来的。”
这是成了？
以棠与裴舜钦对视一眼，眼中尽皆流露出惊讶。
神出鬼没的容恪也从竹叶掩映的房檐上跳下，一脸讶然地看向岚曜，“你还真成了……”
“恪儿，不得对陛下无礼。”苏辙略带责备地道，抬眼瞥见院中石桌前素衣简髻的少女，她已换下了女装，头上简单挽了个发髻用簪子固定住，不施脂粉。
她生得清丽柔婉，此时男装打扮，气质更是安宁沉稳，带着浓浓的书卷气，如同一幅素雅出尘的水墨画，乌黑双眸清冷如雪，亦不再如从前那般下意识避开他的目光，而是迎上他的视线微微一笑。那笑容恍如隔世，令他无端想起，年少时红烛罗帐，新妇却下扇面时妩媚婉转的眼波。
怎么会……
他有些恍惚，分明是两种截然相反的容颜，他怎么会将她认作那人？
见他神色凝滞不知在想些什么，以棠心中如揣脱兔，“咚咚”跳个不停。她暗暗攥紧了光滑衣角，她好不容易壮着胆子一次想要改变以往一见了他就如同老鼠见了猫的局面，可他这算是什么反应？
她心中惴惴不安，每一次，暴露在他的视线中，她都觉得如同被看穿了灵魂一般。
苏辙很快回过神，略略颔首有些歉意地说道：“对不起，在下失礼了。”
裴舜钦瞅了他一眼，又瞅瞅以棠，唇边无声漫出一丝笑意。他怎么觉得，这位苏先生，看以棠的目光有些怪啊……
不像是面见一个并不相熟的普通朋友，倒是见了老情人一般，仿若久别的重逢。
以棠见他那样便知他必然不怀好意，阴沉沉瞪视他一眼，又转向岚曜，已是换上一幅笑颜：“既然陛下已经与苏先生谈定了，那咱们便下山吧。天色不早了。”
……
从淸砚山上下来后，以棠没有随岚曜他们一起返回宫中，而是回了淮安王府。
守门的侍卫一见她回来惊讶地合不拢嘴，她扬扬手，“我就回来拿个东西，不劳向淮安王通报了。”
说话间人已从门内飘了进去，她回到自己的院子，院子里只留了一个小丫鬟守门，见她回来，倒很是惊喜，“小姐……哦不，谢大人，您回来了。”
她简短“嗯”了一声，径直回了卧室。卧室已然上了锁，不落纤尘，显然是勤加打扫。招呼那守门的小丫鬟过来替她开了门，屋中一切照旧，帘幕无声垂于地，湘帘寂寂。
她的行李已有不少搬进宫里去了，只留了一些文玩器物和一些不穿的衣物——事前进宫之时，她是真没打算再回来住。但有一样东西却是不能带进宫的，以棠吩咐兰亭等人替她好生收着了。后来兰亭进宫，便将那东西锁在了专放贵重首饰的柜子里。
以棠按照记忆中的位置找到了那个柜子，打开一看，那幅画卷依旧静静地躺在匣中。她取出画来打了开，画上女子依旧纤美妩艳，艳丽无双。她略略凝神，笑意渐渐盈满眼睫。尔后合了画，将卷轴牢牢抱在了怀中。
收好画轴之后以棠便决定打道回宫了。冷不防屋外有人来唤，“四小姐，王爷着您过去一趟。”
以棠一怔，心中一软。罢了，此去经年，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她就去见一见他吧。
晴雪斋。
一名风姿隽爽的锦衣男子负手立于窗边，凝望着窗下蓬蓬绿色，却是心不在焉。
他漫不经心地问屋中侍立的燕蔻，“你说，她会来么？”
燕蔻低着头，带着几分不确定地开口：“……应该会的。四小姐心里还是有您的。”顿了顿，又壮着胆子劝道：“王爷，您待会儿可不要把气氛弄得太僵了。兄妹间哪有这样的深仇大恨……”
“本王知道。”谢琰语气不耐地打断她，修眉微颦，“但她上次不听本王的话也就罢了，还敢对本王说那样不敬的话！常言道长兄如父，本王是得好好教导教导她了！”
“王兄想要如何教导以棠。”下一刻，以棠冷冰冰的声音恰在门外响起，谢琰一愣，硬生生止住眼中一瞬涌出的欣喜阴沉着脸回过头去，“你还知道回来！”
“我又不是回来见您的。不是您找人叫我过来么？”她自顾自地在桌边坐下，倏尔眉眼一弯，笑盈盈地唤燕蔻：“燕蔻，帮我倒杯茶吧。”
“不许给她倒！”见她竟然如此无视自己，谢琰心中的火气就如那刚点上的烛苗，“噌”地燃了起来。以棠十分无语地看着他，由衷地怀疑他的脑子是不是有毛病，再恨她，也不至于一见到她就气得行为失常了吧？
最终却是他一撩袖子为她倒了杯水“砰”的一声磕在她面前，带着几分不耐地开口：“你要随陛下南下？”
“你一个女孩子随驾干嘛？我听说陛下一开始还不想带上莼儿，你还跟在他身边，你知不知道那些流言是怎么说你的。”
“那又如何？”她满不在乎地开口，悠悠然呷一口茶，“蚊蝇之语，何足惧。”
谢琰的面色一瞬便沉凝了下来。
她抿抿唇，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心中微暖，却还是冷着脸解释：“反正阿澈也会去，淫者见淫，那些人想说什么就随她去吧。我会扮成男装，就是到了当地，也不会让人怀疑、惹出麻烦的。”
“你就一定要走这条路？”谢琰气得面色发白，冷冷看着她。
她点头，“这条路虽然难走，好歹顺心。”又嫌弃地瞥他一眼，“谁叫王兄你没用呢，若我没记错，这次荥阳那个狗官，和你脱不了干系吧？就王兄你这心软手软的能力，将来太后殡天，咱们家多半得完蛋。我从政，也是多一条出路。”
谢琰简直被她这番话气得够呛，听到她说太后殡天，慌忙要去捂她的嘴，忆及二人如今关系僵着，硬生生忍下。他嫌弃地解下腰间一块令牌，往她面前一扔，“行了。这个拿去！”
“这是什么？”以棠的态度总算好了点，好奇地看着他。
谢琰冷着脸起身，转过身背对着她，“这是本王的令牌。陛下根基尚浅，真去了那边他未必护得住你。若你出了事，你就用这个，他们就不敢轻视你了。”
以棠一脸受宠若惊地望着他，然而她还没扭捏地憋出一句道谢，谢琰又冷哼一声负手而去，“本王可不是担心你！只是怕你死在荥阳，给我谢家丢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