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结果尚在岚曜预料之内，只微微叹息一声，不死心地劝道：“这七年来，朕无时无刻不在想，当初江陵之战让朕铩羽而归的究竟是何等俊杰人物。”
“可自朕第一日在灯市上见到先生起，便再难忘记。倾盖相见，乱我心曲。”
“还望先生能成全朕的一片赤诚。”
苏辙眼中微有动容，却是道：“陛下太抬举草民了。草民前半生造下太多罪孽，以致国破家亡，无有存者。余生也只想放舟江海，为前半生赎罪。”
这话已拒绝得十分明显，岚曜叹了口气，起身走到他的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眺望亭下白石翠竹，“府上的事，朕知道一些……可那又与先生何干呢，先生不必过于苛责自己。”
“若有朝一日，权柄在手，朕必当引兵踏平建康城，为先生报仇。”
这便是允诺他会引兵南下替他报仇了。苏辙微微一笑，摇头道：“多谢陛下好意了。可草民，不想再拘泥于过去。”
“琅琊苏氏已覆灭，草民也不再是南宸臣子，余生若能放舟江海，寄情山水，便已足够。”
见他迟迟不肯答应，岚曜有些急了，追问道：“朕知道你们汉人有句古话，叫做‘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是先生嫌朕太过窝囊，还是不够虔诚，亦或是因为朕的夷族身份，所以才不肯出山相助？”
“陛下多虑了，草民从不限于华夷之辨，也一直很感激陛下协助道长治好草民的眼睛。”苏辙的声音不疾不徐，温淡而柔和。倏尔话锋一转，漫出几分无奈，“可陛下，您有鸿鹄之志，草民却只有燕雀之想。不是草民不答应您，而是这件事，草民实在无能为力。”
岚曜眼神一颤，心知求他出山无望，只得道：“是朕唐突先生了，还望先生莫要往心中去。”
“告辞了。”
说着，拱手一礼，转身欲要离去。
苏辙心中一滞，忽然开口：“陛下请留步。”
岚曜心中微喜，面上则依旧是失魂落魄地回过身去，“先生还有何事赐教？”
苏辙眼神又一颤，沉默须臾，开口道：“草民斗胆求问，陛下的宏图，究竟是什么呢？”
岚曜一听这话，立刻精神抖擞，健步走到了他的身边站定。他意气风发的负手说道：“当今天下，乱世已经持续了一百余年，大宸、北燕相继灭亡，眼下北邺与桓楚据长江而峙，想来有朝一日，一场恶战是在所难免的。”
“朕的祖辈有幸得到这方疆土，北邺境内，胡汉两族得以聚居。虽然眼下看起来是相安无事，但北邺内部仍存在许多的问题。譬如民族摩擦，譬如世家势力的尾大不掉。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朕担心，有朝一日这些小的摩擦便会聚集成大的问题，毁掉北邺。”
“而朕，虽受制于妇人之手，身上却亦是流着并州岚氏的血。”他将目光投向窗外碧竹，语气慷慨有力，“朕想要摆脱太后的束缚，朕想要重振朝政，成为不受任何人牵制的、独一无二的的帝王。完成祖辈未能完成的夙愿，真正统一南北，用夏变夷，声名文物。让库勒、鲜卑等胡族真正融入汉家文化，百姓富足，再无苦难。”
他丝毫不掩统一天下的野心，哪怕现在，他只是个受制于人的傀儡。苏辙眼神微光闪烁，赞许道：“陛下宏图大略，草民拜服。”
岚曜知道他不过是在同自己客套罢了，叹息一声，索性与他聊起了夙愿，“还有一件事……是朕将来一定要做的。那就是改革吏治，改变从世家中选拨官员的制度。”
苏辙心中一滞，没有半分意识的开口：“此话何解？”
岚曜的神色凝重起来，郁郁呼出一口气，“当今天下，世族豪强把持朝政的局面已经延续了几百年。门阀世族完全把持着官吏选拔之权，选人看重的并非才能而是家世。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社会底层的贤人能士永无机会得到重用，朝政几乎全被世家垄断，上下阶层永无流通，一个人的出身便能决定一切，除了从军，文人永无翻身之可能。朕不想看到这种局面。”
“虽然现在，北邺因为宗室势力尚存，世家的问题还没有那么严重。但看到南宸的下场，朕不得不为将来忧虑了。于公，世家挥霍无度，广纳部曲，视国为家，予取予夺！于私，朕也不想让朕的子孙，做第二个宸文帝。”
苏辙心中猛地一震，久久地看着他，不能言语。
没有人会比他更了解世族做大的危险了。
南宸文帝，萧措，他的挚友，就死在那人的手里，或说是，亡于世族。
他很小便看清了门阀世家的本质，想要改变这种世家独大的局面，既是还政于挚友，也是给天下寒门学子一个从政的机会。他们因为共同的理想而走到一起，要借苏氏之力打压其他世家，还政于先帝。可事情功败垂成之时，那人叛变了，先帝也变了。他借苏氏之力打压其他老牌的门阀士族换来的结果，只是先帝重新培养新的效忠于他的士族，虽则权力不至于过大、威胁帝室，但他终究无一丝改变世家选士之局面的意图。而她，则贪恋权势，一心一意只愿为家族谋福祉，只有他一人，还在为少年时的诺言苦苦支撑。
如今，在他决定放下一切用不过问红尘之事时，却在另一个异族君主口中听到了整顿世家的决心，苏辙感觉到恍如隔世，依稀还是十余年前建康国子学，买花载酒畅谈平生，少年时。
见他出神，岚曜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凝眸于他，墨玉似的眼瞳中汤汤似溢春水：“先生，留在朕的身边吧。”
“朕想与先生再弈棋一局，执子共弈天下。”
苏辙神情飘渺怔忪，眉目间有刹那恍惚掠过，目光也在这恍惚间柔软。
半晌，始轻声道：“还请陛下容草民考虑几日，陛下离城之前，草民必当回复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