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事访问。”
岚曜淡淡吐出这四个字，显然他亦有些不相信。宁澈瞄了端坐一旁的苏辙一眼，“那陛下应下了么？”
“嗯。”岚曜点头，袖手踱步回窗边，“朕已经叫舜钦准备好了递给京中的折子，言明将在新年之前返回京中。有楚帝在，太后自然不敢妄动什么手脚。”
“日子会不会太赶了些。”宁澈斟酌片刻道。目前来看，的确唯有这个法子是最好的了。事关国体，至少在桓榕在并州的这段时间内，太后是不敢对他们怎么样的。不得不说，桓榕的这一举措算是帮了他们一个天大的忙。可宁澈想不明白，他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桓楚与北邺向来无什么交好，当日北邺举国而征南宸之时，时为姑苏桓氏的桓楚皇室，乃是琅琊苏氏抗击北邺的重要助力。而桓楚之前身南宸也与北邺向来敌对，当日的敌人今日突然成了盟友，甚至还极有诚心地要求去往国都进行国事访问，这少年天子的一手棋，宁澈却是看不懂了。
但无论如何，新年之前返回并州这样的时间太赶。今年雪下得晚，尚不知北方诸州郡是个什么天气，若是雪下的大，怕是不成行的。
裴舜钦亦道：“臣也觉得是赶了些。现在北方基本都进入了雪季，黄河结冰，若要返回并州只怕多有隐患。”
岚曜略一沉吟片刻道：“朕亦知晓其中利害，此为第一封书信，先稳住太后的情绪即可。真正启程的日子，还是等到来年开春冰雪消融之际。”
几人听了这话，各自思索一回，尽皆会心而笑。既商议过前事，岚曜便命诸人散了，令宁澈前去安排修筑黄河河桥之事。
从宣光殿中出来，恰巧撞上正欲返回住所的苏辙，身披雪白狐裘，虽是冬日仍如修竹一般清姿雅立。他抬脚走过去，开门见山地道：“方才在殿中，苏先生为何一言不发。”
苏辙不明所以地望了他一眼，“陛下雄才大略，自有道理，我有什么好置喙的。”
宁澈却是意味深长地勾唇浅哂，“若孤没有猜错，这个主意便是苏先生为陛下拿定的，可是如此？”
“只是孤很好奇，苏先生既与楚帝是旧识，可知道他为何要这么做的原因？”
“原因？”
修目微微一敛，苏辙迎着他别有深意的目光淡然一笑：“虽是旧时，却亦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君侯想知道的答案，我这里并没有。告辞。”
他说完便抽身离去，宁澈看着他若白云松竹一般的身影撑了伞行走在漫漫雪地里，眸中精芒微闪，从鼻间哼出轻轻的一声，抬脚走向了回廊的另一侧。
雪越下越大，雪色无边侵蚀的茫茫宫阙间，粉壁雕墙之下，渐渐凝出了一抹人影。谢以莼立于宣光殿前的屋檐之下，身侧还跟着手捧盛着罐煨山鸡丝燕窝瓦罐的冰弦、遗音等人，正欲入殿给岚曜送膳食。
“那不是宁远侯同苏先生么。”她袖揣手炉，微微生讶。
她在这檐下围观这二人很久了，看起来，他两人可是不对付。
而据她这几个月以来的观察来看，这两人之前的关系虽不说很好，但也不至于很坏，决计不是如今这副剑拔弩张的样子。那苏辙历来是个待人亲善的，即便是以前宁澈给过他苦头吃，待他也如待旁人一般，谦逊温和。如今这般，是怎么了？
想来想去想不出个所以然，谢以莼微微颦眉，看来，自己得多留个心眼才是，万不能让这二人生出异心。她同冰弦遗音道：“咱们进去吧。”
“诺。”
……
宁澈回到行馆的时候，已是西月将上之时了。风雪未有稍停之势，天空阴霾霾的，不见一丝阳光。
“夫人在何处？”
随手招过一个服侍的丫鬟问过以棠的行踪，得知尚在卧房之后没有立即回去，而是先在书房中消散了身上的寒气才解了衣裘寻了过去，唯恐将寒气过渡给她。正是用晚膳的时候，他新婚的小妻子果然已经摆好了晚膳等着他了，揭了毛毡步入温暖如春的室内，含笑问道：“你在等我？”
卧房中四角摆放了炭盆，唯恐烟火气熏人，用的皆是上好的银丝炭。小儿手臂一般粗的蜜烛将卧房照的红艳艳一片暖艳，灯影透过新制的宫纱照在初为人妇的女子脸上，有如添了些洛阳时兴金花燕支，有烛光熠耀于她眼中，眉目盈盈，若颦春水。烛影摇动中淡淡的暖香在房中弥漫。
兰亭尚在屋中，以棠微有些不好意思，抿唇笑了一笑，“你不喜欢我等你么？”一边又传了兰亭出去，命人上膳，这一笑便像是春冰消融，玉人添了生气。
宁澈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揽过妻子坐在自己腿上，“那你是在等我，还是在等我的消息？”
“……”
以棠一阵无言，佯怒地别过脸去，“我在等你的消息，成了吧？你不就是想我这么回答么。”罢了，还附带一个微不可查的轻哼。
二人本自闹了半日别扭，才刚刚和好，宁澈有意说个笑话儿逗她开心解开心结，如今适得其反，忙打住话题不说了，“好了，我是和你开玩笑呢，别气了。”
“我就知道你是在等我。”
以棠白他一眼，“这样的玩笑很好笑么？”
“……”这次轮到宁澈无言，半晌轻轻摇了摇头。
“这不就得了。”她闷闷道，葱管似的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额头，语气轻怨，“以后不许开这样的玩笑了，一点都不好笑！”
察觉她手指一如过往的冰凉，宁澈握过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眼中溢满柔情，“好。都听你的。”未想语罢才饮了一口茶，她又眼巴巴地望着他道：“那消息是什么呀……”
“咳咳咳……”宁澈一口茶呛在喉咙间，剧烈地咳嗽起来。以棠掏出帕子为他擦着唇边的水渍，眉眼弯弯笑得甚是狡黠，“我也在和你开玩笑呢，好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