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后侍立的桓棣却是久久地没有说话，眼眸紧紧地盯着公文上那个名字，潋滟不定。谢太后一声厉喝将他从深陷的回忆之中拉了出来，“尚书台那边已经送去了么？”
按照北邺的章程规定，历来公文是要送到尚书台众臣的手里备份的。而这次送公文回来，岚曜也很“仔细”地同时给尚书台送了一份，太后收到公文的同时，裴松之等也已经收到了。
桓棣回过神，肃穆点头，“是。两份公文几乎同时送到，尚书台那一份没有走寻常的官路，而是由清河王负责，暗中调换了，拱卫司没有拦截的机会。”
“还算是长进了。”谢太后勾唇冷笑，“他这个样子，才真像是先皇的儿子！”
若是这事赶在送到尚书台之前被他们发觉，那么一切还有挽回的机会，但现在尚书台群臣既已知晓，也就瞒不下去了。不用桓棣汇报谢太后便能猜到那群老东西得知岚曜赢回江北四郡的手舞足蹈劲，哪里还会反对桓榕来京？既然事已至此，她倒不若做这个顺水人情……
一侧的桓棣却是神色未定，晦暗难明，一双风华潋滟的眼一动也不动地盯着那个名字，心中久久不能平息。
阿榕……
他上一次见他时，他还只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僮，玉雪可爱，历来甚得父亲母亲的欢心。
一别数年，当年的小小孩童，也长成雷霆手段的君王了。若是可以，他真想问一问他，当日为什么非得除去棠儿不可。可惜……天家无亲情，他其实已经知道了答案。
“既然如此……”太后阴测测的声音依旧响在耳畔，“……你去天牢里叮嘱那些人一声，别把人弄死了。”
知太后所指乃前些日子被秘密关入宫中天牢里的萧瓒，桓榕微微一凛，躬身抱拳应道：“诺。”
金镶玉的护甲缓缓摩挲着奏折上明黄五龙的纹路，太后洞若观火的眸子有幽暗的隐忍光芒，“……既然那个楚帝那么稀罕他，那么哀家也就多留他几日……”
“也算让他，死得其所。”她将一纸奏折狠狠抓在手中，戴着护甲的五指，紧紧刺入了掌心。
……
从重华宫里出来，桓棣换过官袍，径直带人前往地处西北偏僻荒芜之地的天牢。牢狱长一见他来，忙恭声行礼：“桓大人！”
他扬扬手，止住了牢头虚与委蛇的寒暄，“天字十一号的犯人怎么样了？”
牢头心里顿时咯噔的一声，这些日子，他可没少收清河王与湘东王的贿赂，没令萧瓒受多少苦，眼下桓棣过来，便以为是来查岗，忙道：“……启禀大人，这小子挺硬的，几轮酷刑都撑了过去。属下心想太后没说要将人弄死，也不敢再弄了，现在半死不活吧……”
萧瓒是个什么身体状况他难道会不知么？桓棣管窥蠡测，牢头什么心思他一望而知。不过这正合他意，便也没说什么，抬脚朝最里面的那间牢房走了去。
牢中收拾得还算干净，卷起了一帘帷帐，隔开了牢里向来的幽暗肮脏，帷帐之后，却是洁净之所。牢头开了狱门，卷起那帘帷帐，踢了踢坐在帷帐后干草堆上闭眼昏睡过去的少年，“小子醒醒，桓大人来看你了。”
那少年身上仍穿着入狱那日所着的赤袍绯衣，身上大红的颜色，一些深一些浅，脸上亦沾着血污，想来虽有打点，还是吃了些苦头。闻见声音，他懒懒睁开眼来，目光漫散地瞥了桓棣一眼，复又低过头去，于鼻间发出微不可查的一声轻哼。
“去打点水来，再给他换身衣服。”自动忽略他脸上的清傲与不驯，桓棣面无表情地道。牢头点头哈腰地应下，才踏出牢门却又猛然惊醒了过来，感情，上头的态度是有所转变了？
那他得多留心留心，叫那些下属下手时再轻一点！
却也不敢多想，牢头踉跄出了牢门，置办衣物去了。狱中一时安静下来，萧瓒抬起头来正对着他，没半分表情地道：“桓棣？”
他二人虽都对彼此的身份心照不宣，却从未挑明过，皆作不知。唯有如今以故人身份相对，却已是在这牢中了。
桓棣没说话，眼波闪动了一下，算是默认。萧瓒轻勾唇角，熠熠双目之中仍有一丝往日的神采，“桓大人亲临这腌臜之地，可是有什么见教么？”
“太后让我来看看你。”
萧瓒静静听着，像是颇入神，须臾冷淡浅笑，“那么现下你看到了。”态度冷淡，竟似下逐客令。
桓棣不悦皱眉，“你也不必对我抱有这般大的敌意，你到底是桓棠的学生，我虽不至于对你有多亲厚，但落井下石的事亦不会做。”
“我今日来，只是奉命来叮嘱牢头一声叫你少吃些苦，你大可放心。”
萧瓒却是笑了，他似乎并未听见后半句话，唇边绽开一朵冰花似的笑，“桓棠的学生？桓大人如今这般煊赫，我原以为你将她忘了呢……”
桓棣面上闪过几分难明的晦暗，微黯了双眸，喃喃：“棠棣之切，如何能忘。”
常棣花开两三朵彼此相依，古人以棠棣而喻兄弟，有“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之句，歌唱兄弟友爱。桓棠虽是女子，当日桓父对她的降生却寄予厚望，便为她取了这个名字，为的便是勉励桓棣能好好照顾妹妹。
然而他却没能做到。
更为了不愿担当家族重任，假死遁世，将偌大的一个摊子，全扔在了她柔弱的肩上扛着。想起往日，桓棣乌沉如玉的眸子便黯了下去。
萧瓒却是一声轻笑，“棠棣之情么……”
“可桓大人若是顾念棠棣之情，又怎会为谢缅这个毒妇卖命呢？你难道不知道，她对阿棠所做的那些事？！”
桓棣大为震惊，全身猛地一震，“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阿棠……他不知道萧瓒从前是如何称呼妹子的，但如今，被他唤作阿棠的人可是只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