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脸上遍布刀痕纵横错落，十分可怖。饶是以棠见惯了刀伤，此时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见已暴露，也就没有了隐藏的必要。她走上前去疑惑问道：“你是……”
那女子却是死死愣住，一双眼怔怔将她盯着，片刻后失声道：“……栎阳？！”
栎阳？
以棠脚步一滞。
敢这么称呼原主那个死去的母亲的可不多，这位是……
脑海中突然浮现方才来时见过的壁上的花椒，脑子里灵光一闪，一个大胆的猜测在脑海中孕育而生。却听那人喃喃道：“不……怎么可能是栎阳呢……都忘了，她已经去了多年了……”
以棠默不作声。其实，你也是一个死去多年的人吧。
九黎担心她的安危，忙上前来拉她，“小姐，咱们回去吧。”
她却纹丝不动，一双澄澈温和的眼静静地看着那端榻上形销骨立的女子，“敢问，前辈可是……”
“知道我的身份对你毫无益处，只会为你招来杀身之祸。”不待她说完女子便打断了她，声音却十分的温和，不像是面对一个陌生人，而是如同长辈对小辈的呵护一般。
“可是已经知道了。”以棠轻轻推开九黎的手，走上前去。她在榻前跪下，取过小桌上放置的餐具为女子布菜，“请允许我用平民间的礼仪称呼您。舅母，请慢用。”
那女子眼中泪光闪烁，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要触摸她的脸。逮及途中却又惶然收回了手，只含泪看着她，喃喃道：“……你，你同你的母亲长得很相像。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也和你一般大……”
女子未说完便呜咽不已，捂着脸呜呜一阵极似鬼哭。以棠沉默着等她发泄完，等到她哭声稍弱后柔声问道：“舅母不想问问，陛下和长公主的近况么？”
女子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感激地看向以棠，颤声问道：“……曜儿和永安，可都好吗？”
“永安在东胡，可有受欺负？”
她久在在密室之中，早已忘记了天日，只知道上一次谢缅派人来告知她女儿嫁去东胡和亲时还是昭宣十五年。以棠听后一阵心酸，柔声道：“陛下安好。长公主也已经从东胡回来了。”
她没敢提永安为回国而付出的代价。这位长辈已经很可怜了，怕是从女儿生下来便没同她生活过几日便被绑到了这里，以一个死人的身份苟活着，不见天日。
纵使谢太后将整座椒房殿的形制都搬到了这里，也如同一座金银铸就的囚牢，将她围困其中。
女子听到这句话，一直悬在喉咙口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她“哇”地一声哭倒在榻上，凄惨地唤：“我的永安啊……”
九黎等人早已听得瞠目结舌。听二人言语，这消失白骨一般消瘦的女子，分明是……
那位早在陛下幼时便撒手人寰的先皇元配庾皇后！
关于这位庾皇后九黎与宁渊知晓得都不多，只知道她出身颍川庾氏，是先皇的原配，极受先皇的敬爱。原本，按照北邺“子贵母死”的传统，庾皇后在诞下岚曜后便该被处死。但先皇为了她迟迟不肯立岚曜为太子，一直等到永安长公主出生，才下诏废除子贵母死的制度企图保全妻子。奈何以北海王岚霁之父先北海王岚丕为首的宗室反对势力过大，庾皇后为了不连累儿女与丈夫，便惨然自尽。
庾皇后死后一年，先皇也郁郁而终，年仅四岁的岚曜登基，朝政大权从此尽落于谢贵妃之手。人人都以为庾皇后早已去世，却没想到，她竟还活着，且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蹉跎过日。
“……是谢缅将我关在此处。前十四年，我被关在北海王府，受尽了折辱。后来你父亲离了府，她就造了这间地宫将我关在了这里……”庾皇后絮絮叨叨地说着前尘往事，眼泪就如连绵而下的雨，漂浮在幽暗之中。
“呵呵呵……你说她怎么就不痛快地给我一刀，让我下去陪伴先皇呢？她是要我看啊，要我看我的一双儿女，是如何被她拿捏搓扁的……她还说，要我活到她杀掉曜儿继承大统的那一日，否则，就夷颍川庾氏的九族。”
她平静转述着谢太后当年的话，想起这些年里所遭受的苦楚，恨意横生。含恨道：“她恨我，她这么对永安也就罢了。可是她怎么能这样对待曜儿呢？那可是她的……”
哭到这儿庾皇后猛然住了嘴，双眼一闭，两痕清泪无声滑下脸颊，“……曜儿再不好也是先皇的骨肉……我原以为，她再恨我，总归对先皇还是有情的……曜儿又长得那么像他的父亲……”
以棠无声叹息了一声，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庾皇后了。而自己知道这些密幸，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庾皇后说了一会儿，忽然忆起她方才唤自己的称呼，惊道：“你不是阿莞么？对了，你怎么会知道这里？曜儿知道你过来的事么？”
她犹不知谢莞被废之事，只当她还是母仪天下的皇后。阿莞……该是唤她一声母后的吧？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叫过她了。
以棠脸上一红，所幸幽暗中并看不出，不自觉放轻了声音：“……我是阿棠。姐姐她……已经被废了。”
又将自己误打误撞进了这里的事情长话短说地说与她听。庾皇后沉吟道：“既如此，你还是早一点回去吧。也就是这些年谢缅对我放松了警惕，平日里只命那个聋哑的婆子过来送饭——那是她往日的心腹，被她药哑了嗓子毒聋了耳朵扔来监管我的。为防不测，你们还是早一点回去的为好。”
“记住，你今天所看到的一切，都从未发生。”
以棠亦不敢多作逗留，起身告辞，“那棠儿就先回去了。”
……
平安回到清平乐以棠仍是一阵后怕不已。她心中明白，若是此事传到太后耳里，自己是决计免不了一死的。还好今日带了宁渊和九黎这两个反侦察能力一流的暗卫上，否则，她可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
于是，对穆从淑的处置又变成了一个十分棘手的问题。她想了想，命九黎将穆从淑带入了书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