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仿佛有惊雷在头顶炸开，以棠难以置信地紧紧地盯着谢琰，袍袖下十指紧握成拳。
屋中众人皆是一震，谢以珂惊喜地抬起眸来，眼角仍噙着泪花：“王兄，你肯信珂儿？”
他神色漠然地点点头，“王兄信你。”
“王兄……”以莼喃喃呼道，难以置信地望着谢琰，王兄明明知道的，这件事铁定与五姐脱不了干系，他为何却不肯查下去？！
这对四姐，何其不公……
以珮亦愤声唤道：“王兄！此事必有隐情，还望王兄彻查！”
那跪伏在地上的小厮早已吓得屁滚尿流，痛哭流涕地向谢以珂磕着头求道：“五小姐！五小姐！您不能悖着良心说话啊！奴才分明是按你所说的办事啊！”
“拉出去！”谢琰厉声喝道，目光幽若暗火，沉沉嗓音中带着深邃难懂的悲喜之意。
侍卫很快将小厮拖了下去，以棠黯然了双眸，今日之事，今日之事，只惩治两个下人便打发她了么？
谢以珂，白姨娘，什么事也没有？
其实她心中明白，这事再查下去就是内宅丑闻、同室操戈，闹到太后耳中事小，闹到言官耳里怕是要掀起一阵不小的风浪。所以，王兄一定会将这件事压下来，影响越小越好！
但明白，并不代表她就能欣然接受！
屋中气氛如愁云惨淡，如同海上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宁静，无风亦无浪。宁澈轻轻一声嗤笑，冷笑着反问：“淮安王的意思……是本世子同阿棠说了假话么？”
谢以珂面色白了白，惊恐地望着他，为什么，为什么他对自己从来都没有怜惜呢……为什么……他一定要赶尽杀绝？！
谢琰神色莫测，语气冷漠疏离：“宁世子言重了，这件事，是王府管教下人无方引来的祸端，亦是淮安王府家事，无需旁人插手。”
“天色渐晚，本王就不留你了。”
这话，等于是在下逐客令了。
宁澈并不恼，只淡淡一哂，唇角扬起冷冽的弧度：“王爷爱护弟妹，不计嫡庶，真是让宁某佩服。”
“宁渊，我们走。”
语罢，携了宁渊离去，只留给众人一个松姿竹韵般的背影。
以棠亦是冷冷一笑，她漠然望了一眼谢琰，转身追了出去：“世子，阿棠送你。”
屋子里一时落针可闻。裴氏深深摇头，王爷赏罚不分，袒护以珂一人，却令剩下三个姊妹都寒了心。
尘埃落定，白氏总算舒出一口长气。以珂却是痴痴地望着宁澈的背影，眼角晶莹闪烁。
谢琰深深吸一口气，呼出无限疲惫：“今日的事，虽说是下人包藏祸心，但姨娘掌家不力，也不能不罚。”
这种事，一次又一次，他乏了。
白氏一怔，“王爷的意思是……”
他却不看她，漠然眼神投向屋外深沉寂夜：“以后，王府的事，便让王妃裁夺吧。姨娘安心在家教导珂儿即可。”
寒食节的纠纷，终是以白姨娘让出中馈大权划上句号。
谢以珂与白姨娘很是消沉了一阵，十几日没来找以棠的麻烦。她也乐得清静，每日不是练画临帖、观花喂鱼，便是同以莼对坐而弈，学习新曲，日子过得清闲而惬意。
事后谢琰曾几次想来看望她，但每一次都被拒在院外。他知晓妹妹对自己的处决有气，也不生气，只是无奈苦笑。
京中近日也颇出了几件大事，一是永安长公主回京被拒的事情传了出去，人们纷纷议论起天家的无情，拱卫司大批出动，抓了许多平民，却始终无法平息流言。
二则是南安大长公主府的熙宁郡主已经开始了议亲。大长公主似乎早已为她挑选好了未来夫婿，短短十日间便下了定。
消息传至莲洲时已是三月海棠次第打苞的季节，以棠懒洋洋倚在院中那棵极茂密的海棠树下，意味不明地嘟囔了一句：“唔，这就是他所谓的交待？”
下了定就是要成亲的人了，不能再像个小姑娘肆意出门，宁曦这是被变相的禁了足。总之，这个交待，还算差强人意吧。
掐指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她抱过箜篌，细细弹过一曲《昭君怨》，院子里便传来溪行的禀报：“小姐，王爷来了，您要见么？”
“请他进来。”语气平和地没有任何起伏。溪行微微一愣，脸上随即萦起盈盈喜气：“是，奴婢这就去请王爷进来！”
谢琰的身影很快出现在院外曲折的游廊里，以棠视若未睹，只管抚着箜篌，似乎沉浸在凄婉哀长的曲声里。谢琰略有几分忐忑地踏进院子，柔声唤道：“棠儿。”
清越如水的箜篌声霎时停滞，以棠起身行过一礼，“棠儿见过王兄。”
久未见面，兄妹二人都有些尴尬。最终还是以棠先开了口：“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吧。棠儿不是不明白王兄的苦衷，只是，心里仍然觉得难过罢了。”
“棠儿自幼独居在外，因而总是格外地奢求亲情温暖，所以难免伤心，还望王兄见谅。”
谢琰心中一暖，眼中柔情无限地抚了抚她的头顶，沙哑着嗓子道：“好妹妹，你能体谅王兄便好。日后，王兄不会再让你受到一丝半毫的伤害。”
她微微一笑，笑容恬静甜美。于是这事，就算揭过了。
因见她方才弹了首《昭君怨》，谢琰随意说道：“棠儿近日怎么想着弹这个曲子了，未免太过凄婉悲凉。”
“回王兄，棠儿近日在看《列女传》，正巧看到昭君、乌孙公主等人的故事，一时感慨罢了。”她乖巧地答，声音清越似碎冰玲珑。
昭君出塞、乌孙公主远嫁和亲都是耳熟能详的故事，她不信王兄听不出她话里的意思。
果然，谢琰微微一愣，神情晦涩地开口：“棠儿近日，可是听见了什么流言蜚语。”
她并不隐瞒：“是，王兄。棠儿听说为北邺远嫁东胡的永安长公主要回来了，却被太后姑母隔绝在国门之外，王兄，你说这是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