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儿听说,当年,正值国步艰危之际,是永安长公主挺身而出和亲东胡,才换得这七年东北边境的安宁。为什么如今她要回来,太后姑母却又不准了呢?”带着几分懵懂和不安,她的惊讶流露得恰到好处。
“棠儿,不可胡说。”谢琰的眸中染上一层忧色。
“可是并州城都已经传满了,说是太后因为旧年恩怨不许公主回国。可是棠儿不明白,公主是先帝的女儿,便是太后的女儿,太后姑母怎么会这样对待自己的女儿呢?”
谢琰默然无言,神情黯然。永安长公主的遭遇他不是不知道,幼年,他们亦曾是至交好友,他对永安的同情并不比旁人少半厘。但太后执意如此,甚至严厉处决了几个为公主进言的大臣,他也不好说什么。
这些天,为着永安的事,他烦难多日。心中如揣大石,始终无法宁静。
见他神色似有松动,以棠抱过箜篌,弹奏了一曲《乌孙公主歌》。箜篌低诉里,她歌声婉转凄美,使人闻之断肠:“吾家嫁我兮天一方,远托异国兮乌王延。穹庐为室兮旃为墙,以肉为食兮酪为浆。居常土思兮心内伤,愿为黄鹄兮归故乡。”
此曲乃是汉时远嫁乌孙郁郁而终的乌孙公主刘细君所作,曲声极尽凄凉哀婉,谢琰到底非是冷硬心肠,哑声道:“棠儿,你别唱了。”
以棠按下箜篌,语带忧愁:“王兄如今听见歌声便觉心伤难抑,可公主日日夜夜远在异乡,该是何等的落寞凄凉。棠儿无法帮公主做些什么,有的只是这一腔毫无用处的同情心,化作曲声歌声,实在惭愧。”
谢琰静默一息,喟然长叹道:“乌孙部落家乡远,逻娑沙尘哀怨生。和亲公主的命运大抵如此。”
“至于太后,她也并不是铁石心肠的人。只是,东胡风俗,子继父妻,弟继兄妻,安国单于死后公主理应嫁给新一任单于,太后就是因为这个,才不肯接公主回来。”
“可棠儿却听说公主以金刀剖面,新任的南庭单于已经同意了她归国。再说,太后即便是怕东胡不喜,难道就不害怕天下悠悠之口么?”她目光一凛,话音微微发冷。
谢琰勃然变色,急急喝止:“棠儿!休得胡言!”
太后的鹰犬无处不在,这句话若是传到她老人家的耳朵里去,可就麻烦了。
以棠绯色的唇微微动了动,仍是坚持道:“王兄,棠儿相信太后不是那般无情的人,其中定是有人捣鬼。”
她深深叹息一声,继续说了下去:“试问太后这般做对自己有何好处?只会白白的损害她老人家的英明。棠儿认为,太后心中亦是同意公主归国的。只是因为大臣上谏过频,若是应下,倒显得她老人家原本不是这般想的了,又会招至流言蜚语,所以进退两难。还有陛下,棠儿听说他竟以绝食相逼,这如何能让太后下得了台?”
“现在流言纷扰,百姓误会天家。古语云,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眼下当务之急,是控制住这激愤的民情,向他们传达太后真正的心思。”
她一口气说完,略有几分不安地望着谢琰。说奉承话可是个技术活儿,能把文穆太后说得如此善良她亦是很佩服自己。就要看谢琰,到底明不明白她的意思了。
谢琰心头陡亮,其实,确如棠儿所言,迫于压力,这些天太后已经有了松口的迹象,只是迫于没有台阶下。而棠儿的意思是说,放出“太后有意让公主归国”的流言引导舆论,届时万民一心,高唱太后的赞歌,如此一来,永安的事必定会得到完美解决。
连日以来的心病被根除,谢琰开心之余又有些欣慰,棠儿竟然如此聪颖,若母亲还在,一定也是会感到开心的吧。
话又说回来,连与永安素未谋面的妹妹尚且热络至此,自己又怎能对儿时好友坐视不管?
他亲昵地理了理她额上微乱的鬓发,柔声道:“棠儿放心,这件事,王兄一定全力以赴。”
京郊宁宅。
海棠珠缀一重重。
以棠的书信捎来时宁澈正在察看她的另一封笔墨,那是兰亭拾掇的几张废稿,有画作也有字帖。他沉默着看罢她的书信,得知永安公主事大有进展,心中却殊无喜意。
这张废稿上临的一首林逋的《山园小梅》,其中有“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等字句。不同于新捎来的这封书信上娟秀的簪花小楷(乃是以棠模仿原主笔迹所写),这张诗稿上字迹若春蚓秋蛇,
鸾飘凤泊,是他从未见过的一种书法体。
更为重要的是,其中一个“摇”字,是完完整整的。
栎阳长公主岚徽小字摇光,自她去世后,淮安王府那座摇光殿将匾都卸了重做,在“摇”字上减一笔避讳。阿棠身为长公主的女儿,却不为自己已故的母亲减笔,这无论如何都说不通。
除非,她不是真正的皇后!
宁澈眸光顿沉。前去城中书画馆查阅资料的宁渊却在此时赶回,气喘吁吁地禀道:“回世子,属下找遍了并州的书画馆,终于有人认得这笔迹了。这是伪朝著名的门阀世家琅琊苏氏的家传书法,苏公梅花体!”
苏?
宁澈微微皱眉。为什么又是苏?
等等,“又”?
这个念头出现的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随即反应过来,那日,在听到苏诀名姓时,她亦是这个反应。
“还有,这幅《春水溪山图》,那位老板说若不是知道伪朝那位书画尤佳的苏辙苏太傅已殁,他几乎便要以为这是苏辙的真迹了。”
苏辙?
宁澈又是一怔,联想到那日茶楼中兰亭报上来的在听见伪朝事变时阿棠的反应,心中疑虑愈深。
若他记得没错,那一日,那位说书先生,讲的恰好便是苏辙吧?
琅琊苏氏,苏诀,苏辙。
有趣。
当真有趣。
眼底似燃着两簇幽暗火苗,宁澈语底携了几分幽冷:“去查,琅琊苏氏所有还活着的女子的讯息,包括妻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