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忧归担忧，好在一时半会儿，并无下游决堤的消息传来，众人稍稍放下了心。
然而河中的情况却是愈发糟糕，黄河水位越长越高，到最后，竟是没过了石人的双肩，浊浪呼啸着朝堤上袭来，一波高过一波，打湿了岚曜的袍服。在裴舜钦等人的再三劝诫下，岚曜同宁澈不得已退了下来，让身负沙包的将士上前，随时准备下包堵水。
他涩着嗓子说道：“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一定不能动用人力去堵水。”
众人都沉默了，堤坝上是死亡一般的沉寂，气氛也如头顶乌云那般沉凝，逼得人近乎窒息。云麾让人将粗壮的绳索系在将士们身上，堤上所有的兵士都已做好了准备，只待岚曜下最后的命令。
又等了一会儿，见水势丝毫没有减缓之势，岚曜黯然了眼眸，“大家的名字都记下来了么？”
云麾沉重地应道：“回陛下，都记下来了。”
岚曜点点头，乏力似地闭了眼睛，“若我们能侥幸活着回去，要重恤他们的家人。”
此后便是久久的沉默，他闭着眼睛，不忍卒观。宁澈紧紧盯着黄河之中的石人，浪花一头比一头高，三尊石人中已有两尊被河水淹没了下颌。他不忍催促道：“陛下，不能再拖了！”
火把光下，岚曜那张清癯的脸更显憔悴了，他沉重的举起了手。云麾深吸一口气，喊道：“下包！”
“是！”堤上传来齐声的应答。那排士兵一声大吼，手挽着手齐声跳了下去！
巨吼的湍流中，士兵们手臂紧紧地连着手臂，结成了一道人墙，但整排人很快被激流向后冲击，不由自主地朝水中倒去。宁澈的心猛地一沉，命令道：“将绳索拉紧！先救人！”
云麾猛地拉紧了绳索，像是一柄铁锚，维系着滔天巨浪中一叶沉浮无力的小舟。然而下一瞬，一波巨浪打了起来，淹没了那排人头。巨浪中那排士兵中似是领头的一人喊道：“大人，不要管我们了！先下包！”可喊声转瞬便被湍流吞没。
宁澈红了眼睛，沉重的挥了挥手，立刻便有十几个士兵把早已准备的沙包抛入水中，激起的水花与洪波翻涌在一处，迅速将水中的那排人头淹没在在更大的湍流之中。一队队军士手挽手地跳了下去，带着沙包转沉水底，整个大堤上沉寂如死，只有将士们下堤时扑起的水浪声、涛声和湍流声。
火把照耀下的岚曜闭上了眼睛，几滴泪珠从眼角渗了出来。
越来越矮的沙包墙下，灾民纷纷跪了下来，哭声震天。“我们上！”百姓群中蓦地响起了一个声音，一个满是泥泞的汉子站了出来，“陛下，该我们上了！”
附和的声音越来越大，不断有人扛起了沙包，奔上堤来。岚曜一惊，忙命人将他们拦住，“这里人手还够，不到万不得已，大伙不要上！”
方才第一个开口的汉子跪了下去，“陛下，那边都是我们的妻儿和父母，要跳也该我们先跳！请您让我们去吧！”
说完这一句，他便带着那队人，冲破了兵士们的阻碍，纵身跳下了洪水，十几个人头，转瞬沉没在波浪之中。好在河水的速度似乎慢了下来，几百人跳进水里，手挽手肩并肩，并无人被冲散。
岚曜见状，长舒了一口气，吩咐道：“将绳索拉紧，千万不要松开。”
“是！”云麾同十几个士兵死死拉着绳索，任绳子在手中磨出一道又一道的血泡，却是丝毫不敢松怠！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淌着，水速渐渐减缓，水位也在慢慢向下退去。但水位降下的速度实在太慢，天空中又响起了轰隆隆的闷雷，随时有下雨的危险。岚曜才舒展些许的眉又拧了起来，这样僵持下去，可不是办法！
这时，天空中应声绽开了一朵烟花，如同天女散花一般，在满是阴霾的天空之中格外绚丽。岚曜心一沉，脱口问道：“可是城中有险？”
“不。”宁澈斩钉截铁的摇头，深呼吸一口气，话音小了下去，“是白衣寺的方向。”
“白衣寺？”岚曜愈发困惑，“是苏先生在示警么？”
宁澈脸上闪过几分晦涩不明的神色，沉默一息，终是涩声开口：“陛下……是臣等瞒着您，在上游的新安堤上埋放了炸药，若有不测，便在白衣寺中燃放信号烟花，令新安炸堤分洪……”
“你们怎可瞒着朕做这样的事情？”岚曜近乎发狂的声音打断了他，“要死多少人……要死多少人啊！你们怎么可以瞒着朕去炸堤分洪！”
新安堤那边水势不比这边大，那边有一个不小的村庄，上一回的洪水退去后便有不少灾民返回了家乡。若是炸堤泄洪，那边的村庄转瞬就会被淹没。上一回林堂的毁堤引洪便让他心悸不已，岚曜实在是不敢相信，这帮臣子竟然会背着他做这样的事！
“我们已经派人过去疏散了，好在四处是山，百姓疏散很快。”宁澈迎着他烈焰刀锋一般的目光沉静地说道，“……何况若不分洪，林堂县城里的人，这两万五千的兵，一样是死！与其全县被淹，不若淹一两个庄子，孰轻孰重，微臣分得清！”
之所以瞒着岚曜，便是因为林堂之前炸堤的事给他的阴影太大，即便提前疏散百姓，他也不一定会同意。这是个爱民如子的君主，可他总是习惯性忘记，那些兵士一样是他的子民。
比起这些素不相识的百姓，宁澈更爱自己的兵。
“好一个分得清……”岚曜气极反笑，“可这也不是你背着朕私自下令的理由！”
他语声若雷霆落定，轰然在乌云中炸开一个口子。宁澈不说话了，面色沉穆地垂着眉眼，汗水混合着卷上脸来的泥水沿着眉梢滑下脸颊。空气中一片如死的凝滞，众人都明白，宁澈这是犯了背主行事的大忌，无怪乎一向和颜悦色的岚曜会雷霆震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