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亥年建寅月初三。
春风拂过,梨花满园。何诗予坐在水池边,静静地望着水中的倒影和飘落在水中的花瓣。
“庆华哥哥,我好看吗?”
何诗予轻轻捡起飘落在地上的一朵梨花,将它戴在了头上,转身问向一旁的杨庆华。
“好……好看……”杨庆华点了点头。
“那庆华哥哥,你知道梨花的花语是什么吗?”她又拾起一朵梨花,拿在了手中。
“这……在下不知……”杨庆华摇了摇头。
“梨花的花语是‘纯真的爱,一辈子的守护’……”她突然红着脸,底下了头,有些娇羞地说道:
“那,庆华哥哥,我可以嫁给你吗?”
杨庆华的心里“咯噔”一下这个随后看向了何诗予,轻轻说道:
“好。”
何诗予的脸又红了几分,她将手中的那朵梨花戴在了杨庆华的鬓角,随后轻轻地靠在了他的身上。
那一年,他十三岁,她十一岁。
她是何家的二小姐,他是杨家的公子。他们两家不论是生活还是生意上都有往来。只不过何家在扬州,杨家在洛阳。
杨老爷子和何老爷子,二人的关系那是相当不错。早年间何老爷子经商失利,赔了一大笔买卖。杨老爷子虽算不上富甲一方,但手里也有几个钱。危难关头,他给了何老爷子几一百多两,帮何老爷子度过了难关。何老爷子拿这笔钱后是感激不尽,于是他便从洛阳进了一批货物,卖到了长安,赚了个盆满钵溢,还上了杨老爷子的那笔钱。一来二去,二位老爷子不仅在生意上大有往来,而且俩人关系还特别好。
一日,二位老爷子正在书房里喝茶闲聊。
杨老爷子说,何夫人快生了吧。
何老爷子说,事是啊,她的肚子是越来越大了,这两天正坐月子呢——庆华快两岁了吧,身体怎么样?还算好吧?
杨老爷子说,托您的福,孩子很健康。
何老爷子说,也不知道我家复燃怀的是男孩还是女孩。老杨,如果我们家生的是女孩的话咱两家就定个亲吧
杨老爷子说,算了吧,孩子们的事就交给孩子去做吧,咱俩人倒是没什么关系,可孩子们万一不和这日子也没法过啊。
何老爷子说,也是,那就就这样吧。
第二年,何夫人生了两个女孩,一个叫何诗兰,一个叫何诗予。
何诗兰是何家的大小姐,自幼好乐,吹得一首好萧。萧声响起之时,满座皆无杂音。于是在她十岁时,便被送往阳春乐府,成为“雅凤萧者”。
何诗予是何家的二小组,喜爱花艺,对花情有独钟。她在屋后的院子里种满了花,无论是春夏秋冬,院子里总是花团锦簇,花香四溢。何老爷子见状便为她开了一家小花店,虽然没有几位顾客,但她并不在意。
何诗予与杨庆华相遇,是在一个梨花纷飞的季节。
何老爷子邀请杨老爷子一家做客,两家打算进行一场晚宴,顺便谈谈生意上的事情。未时四刻,杨老爷子便带着他的夫人和杨庆华赶了过来。
何老爷子和杨老爷子先是客气了一番,随后大人们便开始为晚宴做准备,两家的小孩子便被打发到后院去玩。
正直阳春三月,后院的花已经开得差不多了:红得像火、粉的像霞、白的像雪……杨庆华就缓慢地在这片花海中踱步。
“诗予妹妹!”
后院有一个水池,水池边坐着一位姑娘。杨庆华听何老爷子说过那位就是他们家的二小姐何诗予。
“嗯?谁?”何诗予听到声音后一回头,只见她的身后站着一位少年。
“你是……杨庆华?”何诗予也想起杨老爷子说过。
“正是。”杨庆华一行礼。
“早先听令尊说庆华哥哥您能歌善舞……”
“没有,没有……都是谬言……我一个大丈夫不善歌舞……”杨庆华一听这话连忙摆手,头摇得和拨浪鼓一样。
“噗……”何诗予看见他这幅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庆华哥哥不会歌舞,那可会吟诗?”何诗予继续问道。
“只会一点……”
“哦?那我倒是要考考庆华哥哥了……”何诗予坐直了身子:“‘月明星稀,乌鹊南飞’下一句是什么?”
“姑娘指哪篇文章?”
“嗯?”何诗予一愣,只听杨庆华继续说道: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一出自曹孟德之诗《短歌行》: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二出自于苏学士之文《赤壁赋》:‘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此非曹孟德之诗乎?西望夏口……”
何诗予听他这么一说,内心不免有几分赞叹和欢喜。
“没想到庆华哥哥能如此博览群书,那奴家再问,‘忆君心似西江水’下一句是什么?”
“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鱼玄机《江陵愁望寄子安》)”
“那‘一寸相思千万绪’?”
“一寸相思千万绪,人间每个安排处。(李冠/李煜《蝶恋花·春暮》)”
“那‘愿我如星君如月’?”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范成大《车遥遥篇》)”
…………
几个回合下来,何诗予不禁连连赞叹。
“那最后一个问题,”何诗予微微地下了头,脸上微微地泛着红:“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汉乐府《上邪》)”
二人几乎是同时说出这一段话。
杨庆华是念书人,自然明白何诗予的心思。他心思不定,内心已有了千万种期许。
“好。”
许久,他缓缓说道。
杨老爷子的家在洛阳,距何老爷子家稍有些远。于是何老爷子便打算让杨老爷子留在这里。
一番推辞后,杨老爷子还是留下了。
何诗予和杨庆华自然是满心欢喜,二人每日都坐在后院的水池边,谈诗词歌赋,谈人生理想。
何老爷子发现了自己家姑娘有些不对劲,一次他悄悄到后院,正好发现何诗予和杨庆华坐在一起。
当晚,何老爷子将何诗予叫到了身边。
“爹爹……”何诗予见何老爷子严肃的面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嗯……”何老爷子想了想,随后说道:“丫头,你是不是对杨家那小子有什么看法?”
“没……没有……”
“没有?那你们二人……”
何老爷子将他看见的一说,何诗予的内心顿时“咯噔”一下。
“丫头,你实话实说,你是不是对你那庆华哥哥有什么想法?”
“这……”何诗予见爹爹已经知道了,就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
谁料何老爷子听完后一阵大笑。
“丫头啊,你喜欢杨家那小子你就早点跟我说啊……”何老爷子笑个不停。
“爹爹,您这是……”
“不瞒丫头你说啊,在你没出生前,我就有这个打算,但杨老爷子没同意,如今丫头你这么一说……”何老爷子拍了拍她的肩膀:“丫头你放心,你们这桩婚事有我呢,只不过你现在太小还不能出嫁,但是咱们可以先定亲;明天我去找杨老爷子谈谈……”
“这……谢谢爹爹!”
何诗予激动得一时不知道做什么好,于是便行礼谢过了何老爷子,随后转身走出去了。
次日。
“哎,老杨,你看……”何老爷子躲在后院的一面墙后,用手指了指坐在一起的何诗予和杨庆华:“你有什么想法?”
“这……”杨老爷子先是一愣,随后缓缓闭上了眼睛:“老何,还得是你啊……”
“不,这次可跟我没关系。”何老爷子摆了摆手:“这可是咱孩子自愿的。”
“唉,罢了,罢了……”杨老爷子叹了口气,“一切都是天意啊……”
当晚,杨老爷子和何老爷子把杨庆华和何诗予叫到了一起,几个人交谈了许久,终于订下了杨庆华和何诗予的婚事。
何诗予年纪尚小,虽一纸婚书已成,但未可出嫁。杨庆华也只能等,等到她及笄之年。
杨老爷子家在扬州,因为有生意在身他不得不回去,这迫使杨庆华和何诗予暂时分别。
己亥年建寅月初八,何家后院。
“庆华哥哥,待你回来,娶我可好……”何诗予拉着杨庆华的手。
“放心吧诗予妹妹,婚书已定,我还能嫁别人不成?”杨庆华摸了摸她的头。
“那,那你发誓……”
“我发誓,我杨庆华要是嫁给别人,我天打五雷轰!”
“噗……”
何诗予再一次被他这幅模样逗笑了。
“那庆华哥哥,我们可就说定了哦~”
何诗予一边说着,一边将头上的发钗对半分开:“这个是定情信物,你我二人各一支。你那支要是敢弄丢了我就用我这支扎死你……”
何诗予握着她的那支发钗往前扎了一下。
“好好好……”
杨庆华看向他手里的发钗,钗挺是树枝的形状,钗头上开满了洁白的梨花。
“那我走了,你多保重。”杨庆华将那半钗子戴在了头上。
“好……”
何诗予转过身去,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待她再次回身时,杨庆华已经不见了,她的面前只有一张纸。
何诗予捡起了那张纸,上面写着:
“小池庭内一眼缘,梨花落得她眉间。满面娇羞胭脂色,定下姻缘及笄年。”
“真是的,当时我脸有那么红嘛……”何诗予嘟哝道。
“这个家伙……”
何诗予每天都在盼望着自己快些长大,一天,两天,三天……
一年过去了,院子里又开满了梨花。
“今年……我十二岁了……”何诗予算着自己的年龄。
“再过三年,我就可以和庆华哥哥成亲了……”她看着她手里那半支发簪。
又一年过去了,院子里又一次开满了梨花。
“今年……我十三岁了……”何诗予像去年那样算着自己的年龄。
“再过两年,我就可以和庆华哥哥成亲了……”
又一年过去了,院子里的梨花不知为何变多了。
“或许……是梨花长大了吧……”何诗予坐在水池边,一如既往地望着梨花。
“诗予还有一年就长大了,诗予还有一年就可以与庆华哥哥成亲了……”
癸卯年建寅月初三。
几天前她收到了一封信,信上说杨庆华过几日就会到。她穿上了一袭红妆,在梨花树下等待着他。
外面突然变得十分吵闹,何诗予知道是有人来了,紧接着吵闹声又突然停下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诗予妹妹!”
一阵熟悉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她的身子微微一颤,连忙转过身去——
杨庆华静静地站在那里,头上戴着那半支发钗。
“庆华哥哥!”何诗予向他跑去,一把扑到了他的怀里。
”庆华哥哥,我长大了……”
“诗予长大了,我也来娶你了……”
梨花再一次开满了整座庭院。而这一次,开得格外烂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