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儿,这边的药柜里缺几味药材,等下你到山上去采一下。”一个男人弯着腰站在药柜前,检查着柜子里的药材,随后拿起笔,在桌子上的一张纸上写了几下,转身交给了站在他身后的少女。
“知道了,爹爹。”少女接过了那张纸,背起了药筐,向门外的山坡上走去。
她叫沈灵儿,沈家的一个孩子。许多年前,沈灵儿的父亲沈公卿一直以卖草药为生;十几年前,沈公卿偶遇了一位良人,二人情投意合,随后便结为连理,生下了沈灵儿。
但不知为何,沈灵儿的母亲在生下她不久便离开了她们,至今杳无音信。
“蒲公英、白芷、麻黄,还有……”少女小心翼翼地蹲了下去,轻轻地摘下了药材,然后放到了身后的药筐里。
突然,眼前一个毛绒绒的东西吸引了她的目光。她走近前一瞧,是一只兔子。
“啊,是兔子!”眼看着兔子要跑,沈灵儿想都没想,便追了上去。
哪个女孩子会拒绝有吸引力的东西呢?沈灵儿也是一样。
但是当她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迷路了,兔子不见了,药筐也弄丢了。
这下可怎么办?找兔子是不可能的,这荒山野岭很少有人来,更重要的是她把药筐给弄丢了!
还记得上次她把药筐给弄丢的时候,沈公卿就狠狠地打了她一顿,然后就把她关进了小黑屋。
这样下去可不行,她一定要把药筐找回来!
她连忙四下寻找,但依然没有找到。
这下沈灵儿可慌了神,她四处乱跑,最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算了,关小黑屋就关去吧。沈灵儿想着,打算起身往回走。
但是忽然,她听到了一阵琵琶声。
那声音隐隐约约,时断时续。她仿佛看到了什么,于是便顺着声音走去。
只见一位少年靠在一棵巨大的琼花树下,手里正断断续续地弹着琵琶。
“你……你好……可以问一下……扬州城怎么走吗……”沈灵儿有些害羞地望着眼前的少年。
“扬州城,前面就是啊?”少年停下了手中的琵琶,指向了山下的一座城市。
“谢……谢谢……”沈灵儿一鞠躬,向山下走去。
她记得从城里回家的路。
“姑娘!请等一下!”那位少年突然叫住了她。
“怎么了?”
“这个是你的吧。给,小心别再弄丢了。”那位少年不知从何处拿出了一个药筐,递给了沈灵儿。
“是……是的……谢谢……”沈灵儿接过了药筐,里面的药材一样不少。
树下的少年望着沈灵儿渐渐远去的背影,待确定他走远了之后,便拿起了琵琶,轻轻地唱到:
“心猿意马驰千里,浪蝶狂蜂闹五更……”
远处,一只小船挂起了灯。
且说着沈灵儿回到家后,心里对那位少年是念念不忘。她走到窗前,提起了笔,在纸上缓缓写到:
“今日逢与琼花前,琵琶曲,听无厌。素未相识,谈得只一言,怎料如此少年!心慌慌,并无怨;他日如若再相见,交姓名,立誓言,与君共赏,花好月圆夜,恩恩爱爱乐无边,西窗前,听君言。”
写罢,少女将那张纸叠了起来,压在了枕头下。
第二日一早沈公卿起床后,发现自己的女儿不见了踪影。四下寻找,却只见桌子上已经摆满了菜,旁边放着一张纸条:
“爹爹,咱家的药柜里有几味药比较少,我去上山采药了。”
“这丫头,今天怎么这么勤快?算了,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沈公卿心里想着,随后走到了饭桌前。
“这丫头什么时候会做饭了?”他有些疑惑,随后便夹了一口菜放到了嘴里。之后他一皱眉,把菜吐了出来。
盐放多了,肉是半生不熟的。饭是夹生的,而且貌似还没有淘米。
“看来以后得教她做饭了,这要是以后嫁人了可怎么办啊……”沈公卿一边念叨着,一边收拾起了桌子。
沈灵儿出了门之后,径直向那颗琼花树下奔去。不过一会儿,她便到了那颗琼花树下。
但是琼花树并没有开花,那位少年也并没有出现。
沈灵儿的脸上写满了失望,刚打算转身往回走,忽然发现树下有什么东西。凑近一瞧,是一张纸条。沈灵儿将它打开,上面写着:
“知汝将来,但吾有要事在身,恐此时失陪与汝,便留此句,以安汝之心。”
沈灵儿顿时松了一口气。
“既然他有事,那我就明天再来吧。”她想到。随后哼着小曲,走在了回家的路上。
刚进家门,沈灵儿只见父亲一脸严肃地看着她。
“怎么了,爹爹?”她感到有些害怕。
“丫头啊,今天我来教你做几道菜……”沈公卿领着沈灵儿走到了灶台边,开始教他做菜。
沈灵儿在一旁认真地学着,不过一会儿,她便学会了沈公卿教给她的所有的菜。
天色渐渐向晚,沈灵儿趴在了窗前,望着落日的余晖。一阵微风袭来,弄乱了她的发丝,她赶到了些许的凉意,便关上了窗户,躺在床上渐渐睡去。
又是鸡鸣五更天,沈灵儿早早地起了床,匆匆地吃了早饭,便背上了药筐,走出了房门。
阳光从树梢间漏了下来,鸟儿就站在这树上鸣叫着。树下的花朵开得正艳,几只蝴蝶便停在了花朵上,一切都是那么宁静而祥和;但沈灵儿无心顾霞这美丽的风景,一心向着那颗琼花树下跑去。
树下,一位少年正在打盹。
“那个……你……你好……我是……”
见她这幅模样,少年忍不住笑了笑:“姑娘不必如此拘谨,请先坐下吧。”说完,他便向一边挪了挪。
“好……”沈灵儿坐了下来。
“敢问姑娘芳名何许?”
“唔……小女子名为沈灵儿,不知公子……”
“哦,在下复姓南宫,单名一个‘情’字。”
“那……”
太阳渐渐西沉,二人从日出聊到了日暮,直到天空中出现了点点繁星之后,沈灵儿才意识到了什么。于是便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说道:“不好意思,我该回去了。回家太晚爹爹会怪罪的。”
“好,路上小心。”南宫情望着沈灵儿渐渐远去的背影,直到确认她已经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之后,一边弹着琵琶,一边唱到:
“琴瑟已鸣,叩问我心,心中何人相依……”
不远处的河流上,又一只小船挂起了灯。
沈公卿察觉到自己的女儿有些许异样,但又不敢确定。于是便在一次沈灵儿出门后悄悄地跟了上去,之后就发现了女儿的秘密。
回到家后,他正为这件事犯愁,这时门忽然响了。
“老沈,是我,开门啊。”
门外不是别人,正是当地的大财主冯仁黄。
“老沈啊,我这次来的目的你也应该知道。我儿子冯赤仁也老大不小了,想找个……”
“成。”
“哎呦,前几次我来提亲你死活不肯,怎么这次……哦,我知道了。”冯仁黄一拍手,“是不是怕你那闺女跟那个野小子跑了,你一分也捞不着?”
“你怎么知道?”沈公卿有些警惕。
“我怎么知道?哎呀,前两天我上山去打猎,隐约间我就听到有人在说话。我凑近一瞧,嘿!正好看见你家闺女和一个野小子在一起聊天呢,那叫一个亲密啊……”
“再亲密我也不同意。”
“嗐,您不同意那不就好办了?这女人啊,得讲什么‘三从四德’,您要是不同意,她死活都没有办法和那野小子在一起,对不?这样,二十万两,你把你女儿嫁给我儿子,我保她一生荣华富贵,要什么又什么,如何?”
二十万两,这对于一般老百姓来说可不是个小数目,沈公卿的眼睛忽然闪了一下光,但随后又暗了下去:“我把女儿嫁给你儿子可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她的幸福……”
“是是是,为了她的幸福。你也知道,和别人私奔这种事可是要被戳一辈子脊梁骨的。”冯仁黄拍了拍沈公卿的肩膀:“放心吧,到时候只要事成,这二十万两一个子儿也不少。”说着,冯仁黄便转过身去:“那就这么定了,先定个良辰吉日,到时候我就带着人来提亲,你看如何?”
“好。”沈公卿望着冯仁黄远去的背影,心里是五味杂陈。
再说这沈灵儿和南宫情,古语有云:“日久生情”,大概意思是说一对男女在一起时间长了难免会有些想法。于是,二人便趁机偷偷地定下了婚约。
“灵儿……”
“怎么了?”
“你看今晚月色甚好,不如你我二人……”
“这……”沈灵儿明白了他的意思:“那……那你打算何时……”
“三天,我回去准备一下。三天后我来接你,如何?”南宫情望着眼前的沈灵儿。
“倒也不是不可以,只是爹爹那边……”
“我带你私奔。”
“哎?”
“你收拾好行李,临走前给你爹爹留张字条;我带你去扬州城,到了那里就没人会打扰我们了。”
“这……好吧。”沈灵儿有些不舍,但她也不想过现在的生活。
等沈灵儿回到家后,发现沈公卿做了一大桌子菜。
“爹爹,今天的菜为何这么丰盛啊?”沈灵儿坐在桌子边问道。
沈公卿望着她可爱的脸庞,随后低下头,叹了口气,说道:
“女儿明天要出嫁了,当爹的得做点好的给女儿送行……”
“出嫁?嫁给谁啊?”
“冯仁黄的儿子冯赤仁。当时他提出要求说只要把你嫁出去,就给咱家二十万两银子……”
“爹爹,您这不是要我嫁出去,您这是要把我卖出去啊!”沈灵儿有些着急地说道。“而且那个冯赤仁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成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而且还调戏妇女……”
“唉,当初我也不同意,但是家里的债务实在是……”
“爹爹……”沈灵儿差点哭了出来,随后跑进了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隔着门板隐隐约约还能听见她的哭声。
沈公卿默默地叹了一口气,转身收拾起了桌子。
十几年前,沈灵儿的母亲在生下她之后患了一场罕见的病,之后一直卧床不起。沈公卿没有办法,只能四处借钱,前前后后借了二十万两。
二十万两,这对沈公卿来说可不是个小数目。女大出嫁,人家就给了二十万两,谁不心动?沈公卿也是一样。
沈灵儿回到屋里哭了许久,冷静下来后她知道自己已经非嫁不可了。但为了南宫情的约定,她思来想去,便心生一计。
“谁的婚礼?”
南宫情到家后,听见父母说家里的一个亲戚要成亲,便有些疑惑地问道。
“你冯叔的儿子冯赤仁,明天他就结婚了。你看,请帖都送过来了。”南宫情的父亲南宫遥一边说着,一边坐在了凳子上。
“你也老大不小了吧,看来是时候给你找一个新娘子了。”
“那个……”提到“新娘”,南宫情的脸立马红了起来,“这……父亲大人……其实……”
“难道你小子已经有心上人了?我说你最近怎么老往后山上面去。”南宫遥喝了一口茶:“不过这样也好,你告诉我是哪家的姑娘,到时候我带你上门提亲去。”
“父亲……”
“怎么?不愿意?唉,也罢,你的事情还得靠你自己做主。想当年我和你母亲啊……”南宫遥望着天花板,陷入了回忆中。
第二日,南宫遥一家前往了冯仁黄结婚的地方。
街道上,各式各样的红灯笼叫人目不暇接。随着一阵阵锣鼓声,有几个人抬着大花轿进了后院。
楼内是一片熙熙攘攘,大家都沉浸在这份喜悦之中,人们纷纷为这对即将结为夫妻的二人送上祝福。
但说不上为什么,南宫情的心里隐隐感觉有一丝不安。
“可能是我多想了吧……”望着周围的人群,他连连安慰自己道。
但是,他隐隐约约听到一阵哭声!
那哭声对于南宫情来说似乎近在咫尺,又熟悉,又陌生。听起来好像是她,但又不是她……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个想法,但随后他又挠了挠头。
“不行不行,不可能是这样的……”他想到。
“吉时到——”台上,一个人敲着锣喊道。
“今日诚邀诸君,品美酒,赏佳肴,恭贺冯沈二虎,姻缘美满,秦晋之好——”
南宫情找了个位置坐下。
“云幕渺渺,天地为证,九霄云荡,鸳鸯比翼,礼请新婿登台——”
冯赤仁一扭一扭地登上了台,惹得大家一阵哄笑。
“切探佳人相逢处,春熙曼舞,飞花时。紫气东来,天降吉祥,吉时已到,恭请贵人出阁——”
只见那新娘走了上来,一时便惊动了四座。若问那新娘如何美得?有语云:
“冰肌藏玉骨,衬领隐娇樱。柳眉积翠黛,杏眼闪银星。月样容仪俏,天然性格清。体似燕藏柳,声如莺啭林。半放海棠笼晓日,才开芍药弄春情……”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哪来的新娘子啊……”“嫁给冯赤仁可惜了……”“新娘子太美了……”
那位新娘子还没有盖上盖头。南宫情总觉得那位新娘子有些眼熟,于是便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
台上的新娘子不是别人,正是他的恋人沈灵儿!
沈灵儿似乎也在台上看见了南宫情,她在台上向他的方向望去,发现他在台下望着他,二人正撞了个四目相对。
他们相互对望,又只能相互对望。一个在台上,一个在台下。
他们好像有千言万语要和对方说,但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南宫情的心宛如刀绞一般,他痛苦地趴在了桌子上;沈灵儿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媒人或许以为她太激动了便为她盖上了盖头。
“一拜天地——”
锣声一响,敲碎了南宫情的梦。他多么站在台上的那个人是他,而不是冯赤仁。
“二拜高堂——”
沈灵儿的红盖头几乎快被眼泪打湿了,她的眼泪顺着红盖头一滴一滴地落在了地板上;她本来打算假意结婚后偷偷溜出去和南宫情私奔的,可是……
“夫妻对拜……”
二人的心里都不是滋味,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没有想到……
“礼成——入洞房——”
南宫情如发了疯一般冲了出去。
跑?该往何处跑?心上的人已经走远了,他该去往何方?
天空乌云密布,恍然间便下起了瓢泼大雨。南宫情一路摇晃着,不知何时他来到了那颗琼花树下。
琼花树依然盛开着,树上的花瓣被风吹落,被雨打落,弄得到处都是。
南宫情又一次坐在了琼花树下,不知又从何处拿出了一支琵琶。他微微颤抖地波动了琴弦,琴声时而婉转,时而悲凉,时而颤动,时而断肠,到最后只听得“咔嚓”一声——
琵琶断,人心散。众宾欢,独自叹。
他又不知从哪里弄来了几坛酒,似乎是想借酒消愁。但正所谓“借酒消愁愁更愁”,南宫情一喝再喝,最终醉倒在了琼花树下,不会再醒来了。
沈灵儿从台上到洞房后一直在哭。冯赤仁见了她这幅模样,不免有些心疼起来。
“娘子,你怎么了?”
沈灵儿没有回答他,但是她的哭声渐渐停了下来。
“娘子,你是又什么心事吗?”
沈灵儿依然没有回答他,只是在那静静地坐着。
“娘子,你能不能笑一个啊……”
见沈灵儿一直没有回应,冯赤仁只觉得无趣,便早些收拾,上床睡觉去了。
次日。
“新娘子不见了!”
这下沈家可乱了套,人们上上下下都在寻找这新娘子,但最后几乎没有什么结果。后来据一个家丁所说,他在山上找到了新娘子,让大家跟他来。
于是一行人立马赶到了后山,却看见了新娘子吊在了树上;树下是一位公子,不过身体已经僵直了。
“这……”人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一个时辰前……
沈灵儿见冯赤仁睡熟后,便悄悄换上了衣服,跑到了外面。她向快点找到南宫情,跟她解释这一切,然后二人一起奔向远方。
但她该从何处找起呢?思来想去,于是她决定到那颗琼花树下看看。
经过两个时辰的大雨,那颗琼花树已经不成样子了。花瓣散落了一地,花枝已经被风吹得里倒歪斜。她走到了那颗琼花树下,发现了散乱的酒坛子,一把摔断的琵琶,以及——
倒在树下的南宫情!
“南宫情!你醒醒啊南宫情!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啊……”
沈灵儿一边摇晃着南宫情,一边歇斯底里地喊着。
“南宫情……你醒醒啊……情……”沈灵儿趴在南宫情的身体上,痛苦了很久。到最后她从他身上起来,走到了旁边的那颗树旁。
“既然南宫情已不在人世,那我还有什么理由活着……情……等等我……我来了……”
说罢,她便吊在了树上。
琼花又开了,洁白的花瓣落满了沈灵儿的头发,盖住了南宫情的身体,殉葬了这对被命运捉弄的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