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自从那梦沧斋出来,然后在码头和酒楼遇见那女子后,主子总偶尔会愣神,晃过神来还会念一声秽语,自己跟随主子数十年从未见主子如此。
还有一日早晨,自己推开自己的屋门,看见主子身穿内袍伏在案前睡着了,屋内窗户的门还开着,透着凉风,自己问了主子这是为何,主子却神情闪烁语气淡淡说:昨夜看折子太晚了。
可这折子是自己摆放好的,分明没人动过,今日自己这不喜女色的主子,竟让自己拍下这凤仙楼花娘子的艳画,要是让王府里那些莺燕知道怕是心下要把这花娘子吃了的心都有。
风筠挠了挠头,看了看自家主子走远的翩影,又瞧了瞧台上的画,一跺脚,挤着人群又往台前凑去
绾香楼的舫舱里,忱娘子跪在地上,头上的朱钗被打落在地上,本是悄嫩的小脸印着青紫的巴掌手印,嘴角还带着血渍,看上去狼狈不堪,一点不像刚在台上手持长剑意气风发的少女。
“啪”又一个巴掌落在这忱娘子的小脸上,耳上的流苏跟着也是甩在了一侧。
“你不是说此番定能夺魁的么?枉费我费劲心思当初买你,没想到却是个不中用的东西”刚挥了巴掌的女子正是这绾香楼的楼主,江娘子。
见这江娘子下手似是攥足了劲,巴掌落在忱娘子的脸上后,又朝着她啐了一口,觉得还不解恨,又伸出足尖儿,狠狠踢在这忱娘子的臀上。
江娘子的身后,站着数位绾香楼的花娘,见到忱娘子这可怜见的模样,反倒还捂着唇浅笑,眼中带着看好戏的神色,得意至极。
这忱娘子原名陈偌,乃是扬州一药行铺子掌柜的女儿,因这三年前药行掌柜喜赌,把自己店赔进去了不说,还搭了一如花似玉的女儿。
赌坊伙计有一日带着这陈偌来着绾香楼卖身,江娘子一眼就挑中她,不仅是因她出落动人,还因她从小习舞,又对舞颇有天赋。
本想好好培养,定能在今日这画舫比试上夺得魁首,哪知道半路杀出来个凤仙楼,自己绾香楼本就与凤仙楼结了仇,今日比试输给人家,这怎能让心性极高的江娘子不气急,于是把心下受的气全撒在这可怜的忱娘子身上。
忱娘子被毒打一顿,心里怨恨可也没法子,只下了船舱透风,没想遇上了凤仙楼夺魁的花娘花月。
花月在舱内洗净了一身脂粉,想下了船走走,一抬头瞧见了脸上伤痕累累,身上罗裙破烂的绾香楼忱娘子,花月打心底佩服这忱娘子将长剑舞的如此曼妙多姿,一看她这会如此狼狈,快走了两步到了忱娘子面前:“不知娘子怎这幅模样,可是受了哪个孽畜欺凌?”
花月以为这忱娘莫不是碰上了登徒子,对她非礼了去,连忙出声关心询问。
陈偌自从被卖进了绾香楼,便从未被人如此关心过,就连楼子里那些贴近的侍女一个个也都捧高踩低。
眼下瞧见对自己出言关照的竟是结了仇的凤仙阁的花娘子,便坐在地上悲痛欲绝,似要将自己这些年所受的委屈全部泄了出来。
这忱娘子掩袖哭了半晌,终抬起了面容,瞧见自己袖口上的脂粉红白糅杂在一起,面上似有点讪讪之色。
“你这哭的妆容都画了,身上衣裙也破烂不堪,不如先跟我回凤仙楼的船上洗漱一番,待你理好了自个,咱们在说,可好?”花月瞧见这忱娘子犹怜模样。
确实动了恻隐之心,虽问她原由也不见她回答,可眼下这模样要是被瞧见,还不知会如何编排一番,虽是花娘,要是名声叫人污了,以后这钱还赚不赚了?
忱娘子被花月领着,进了凤仙楼的花船舱室,沐了花浴,也换了体面干净的衣服,就是面上这青紫的巴掌印,让人触目惊心。
花月手里捧着瓷罐药膏,伸着两指腹,在忱娘子的脸上和嘴角仔细涂抹,怕手劲儿大了些又牵动她伤口。
这忱娘子自打被卖进了绾香楼,从未被人如此贴心相待,看了眼自己身上穿着的衣裙还是崭新的料子,似未下水过,又看着正给自己涂药膏的罂娘子,这眼泪像散了线的珠串儿,又忍不住地扑簌簌往下掉。
“哎呦,好姐姐你可别哭了,我这药膏刚上好”花月瞧见这忱娘子不知想了什么又伤感起来,忙一撅小嘴,像是耍脾气的小孩模样,逗了这忱娘子忍下了眼泪,花容一灿。
“玉妹妹不仅舞技出众,心也善的很,忱娘心之佩服”忱娘子瞧见这玉娘嘟囔了小嘴,知晓是为逗着自己发笑,不由感慨了这玉娘性子洒脱,心里带了羡慕。
“姐姐刚为何如此凄惨?”花月瞧见这忱娘子心里像是好过了些,轻启朱唇问了声。
忱娘子,细眉紧锁,幽幽叹了口气。
“我家楼主嫌我此次画舫比试未得魁首,心中动怒,便是对我毒打一遭,我心中怨苦,却也是无可奈何,只想出来散散心再回了去,哪知遇见了妹妹你”忱娘这口气带着三分无奈七分幽怨。
没想到这绾香楼如此对待自家花娘,都是出来讨饭吃的姐妹,哪怕不是一条心的,也不能凭着喜好打骂。
花月凤眼微眯,盖住了一闪即过的寒光,面上又不动声色软着声:“姐姐何时归扬州?”
忱娘子掏了绢帕出来,吸了两下鼻子怯怯道:“今夜戌时便归。”
好!今夜便让这绾香楼薄情的戏子们,都去给兰娘陪葬。
花月抬了手,半支着头,媚眼一挑带着慵懒之姿:“今夜忱姐姐不用回绾香楼的花船了,就在这儿睡下吧。”
这忱娘子听见花月如此说辞,杏目水汪汪地愣了神,一时也没明白过来她说的什么意思,急急言道:“可我,我的卖身契...还...”
“不必担忧,凤仙楼会替了姐姐赎身。”
此话一出口这忱娘子猛然抬起娇额,瞅着面前这女子,见她本是支着头的手漫不经心的挪开,在耳侧勾了一小撮发丝儿缠在手上,眸中含着几许媚色和厉光,又像是带着一点杀意?
忱娘子低了头不敢再看,只觉在这样花容娇艳,媚意荡荡的美人身侧,自惭形秽。
花月见她呆呆不语,缓缓起了身子告别,甩着丝帕出了房门。
到了门外头,花月吩咐让舱内丫头拿了吃食和新的被褥给那忱娘子送进去,自己去寻了侍女小芙问话。
“纸条子可是送到了那公子手上?”花月回了自己的舱室内,也终不再顾忌这旁人,褪了外衫依在贵妃榻上,不过十三未四的身子,已是长开了般玲珑有致。
“送是送了可...”小芙应了声,不再回话,眼里带着一点机灵的狡黠。
花月伸了手掀开孔雀鎏金样式的香炉,细闻了下,便觉这味道像极了他身上檀木香,又阖了凤目似是晕醉:“还等着我继续问呢?你可不知你家主子心急?”
娇哼一声,把娇躯扭了个面,朝了里侧。
小芙一看自家主子闹脾气,赶紧上前两步笑着又答:“那公子本未接,我硬塞给他小厮,谁知拿小厮如此没眼色,欲要打开却被那公子要了回去。”
话刚说完,只见自家主子扭了身坐了起来,脸上增了几丝喜色问:“真的?”
小芙轻点了两下头,便是肯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