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花折子门关上。
水流声清晰可闻,似拍打在人的心尖儿。
惊蛰拧眉,心中略有忐忑,指尖忍不住轻颤两下才恢复如常,撩开素纱幔帐朝浴房走去。
襦裙已褪,娇躯没入水中,青墨长丝荡漾水面上,透露着凌乱妖冶之色。
花月眯着双眼,慵懒沉醉其中似是享受。
惊蛰尽心伺候,不停歇的舀了热水加进浴桶中。
“我这肩膀酸疼,你替我揉捏几下。”美人不曾睁眼,婉声轻道。
睫毛微颤,惊蛰有些犹豫般伸出手,搭在了那白皙的脖颈上。
五指收拢慢捻,指腹微微用力,让浴桶中的女人舒服的娇吟出声。
这力道,可不是普通女儿家该有的。
“惊蛰,你这掌心略有薄茧可是会些功夫!”这话不是询问,似带走肯定的口吻。
噗通跪地,正欲解释:“小姐...奴婢...”
花月双手环住浴桶边,不经意笑着又道:“不知,前禁卫军统领韩靖忠,你可相识?”
京城韩家虽不算名门,可也称得上等士族,可竟不知为何,五年前因谋反之罪株连全族,唯有一女侥幸逃脱,至今未获。
她院子里的用人,身份底细都是清楚的,只有惊蛰背景略有复杂,若不是今日与魏潇湘争斗她反而还察觉不了什么。
见地上之人还心有所顾虑,不愿信与她,继而喃喃自语又道:“听说当时是魏家先斩后奏,发现了韩家有勾结逆党的书信便调换弓箭手射杀了韩家一百三十口。”湿漉漉的手理了理发梢,蛊惑轻道:“听说就连刚出生的孩子都没放过。”
惊蛰呆愣跪在原地,透过烛火似又能看清那一夜的杀戮。
五年前,繁夏,京中闷热。
子夜之时,伴着蝉鸣有人破门而入,粗鲁蛮横将她们从床榻上拖出来,不闻不问举刀就落。
所犯了何事?不从得知!
父母的叫喊,兄嫂的痛苦,还有她那刚出生的侄子,没来得及哭啼几日便离世而去。
她那一夜就躲在院子中的一处井口,亲眼目睹的魏家人的残暴。
血,像是雨水般溅落在韩府每一寸土地。
带着阴谋的腥臭味,令人作呕。
她恨,恨自己那一日没勇气挡在家人前面,恨自己怎么没瞎了眼让她将往昔沉痛清楚记在心里,更恨魏家满门!
如今她苟且偷生,都是为了有朝一日把韩家之人所受的苦,竭尽全力还给魏府。
化掌为拳,隐忍不发。
花月在她身上似乎看到了曾经也背负灭门惨案的花府,看到了自己背负痛苦的影子。
“想你无心瞒我,可也信不过我,是否?”美人出浴,裹上衣袍立与她身侧。
见惊蛰垂头不言,花月轻声叹气道:“魏家势力雄厚,耳目众多,若是莽撞行事恐怕得不偿失,只能未雨绸缪等待时机!”
“小姐这是?愿出手帮我?”惊蛰泪目抬首,一双眼里尽是倔强和不屈,透着三分疑惑。
花月没直接回她,弯腰先将她从地上扶起来:“小心,别凉着。”
看着惊蛰神色急迫,花月心中也有所不忍,似是决定了如何,神色凝重道:“我不全然帮你,花家需先扫除些障碍。”
“现如今摆在你面前有两条路,一则是暗地里找了杀手血洗魏家,二则就是找出真相,还了韩家清白,送魏家入狱,永受骂名千古唾弃。”花月轻拢衣袍,身上带着让人甘愿信服的气势。
“若能替我韩家沉冤得雪,奴婢的命今后就是小姐的!”惊蛰泣不成声,袖口上湿漉漉一片。
“这话是你今日第二次说了,你这命我不要,你只需好好活着,看尽人间善恶便好。”话落,掀开幔帐离去。
佳人背影如月,可姿态凌厉的让人不可侵犯。
“咚!”
惊蛰未再多言,额头用力叩在地上,以表忠心。
京郊,九皇子府。
书房灯盏未熄,窗上只有残影徘徊不停。
风筠推门而入,见自家殿下脸上一筹莫展,心事重重的样子,就知自己今夜恐怕又要不好过了。
“花家可有消息?”叶夙冷声开口,瞧见风筠犯傻的样子就明白一切。
冷哼一声坐入书案旁的圈椅中,眼里深邃无光不知想些什么。
“可知新开的分店梦苍斋何时开张?”手指在椅侧敲叩,若有所思。
“应该就这几日!”
既然她不来,那就逼她来!
不择手段,本就是这皇城里的规矩,不是么?
“南巷这几日闹贼,调遣城防营先封了吧!”这话说的漫不经心,殊不知是个多阴损的法子。风筠寻思半天,也没想起这几日城中有哪桩事儿是说南巷闹贼的啊。
后知后觉,一拍大腿暗道:“花小姐的梦苍斋,不就是开在城中南巷么?”
次日清晨,花影园里的美人还睡的迷糊,却被急促的敲门声给闹腾醒了。
她一向嗜睡,若不是门外有人吵,恐怕得日上三竿才能起身梳妆。
小芙守夜睡得浅,听见有人叫门怕吵着小姐,忙从榻上起身合拢了衣领,乱踩着两只绣鞋前去放开木栓。
“这么早,出什么事儿?”开门见来人是小漪,小芙疾言厉气甩着脸色。“你别管那么多快起开,我有要事禀报”说罢,挤开小芙的身子朝屋里走。
你瞧瞧,这就是从旧府带来的规矩?
小芙不悦,觉的她最近有些放肆过头了。
下颚一抬,伸开手臂挡住去路,轻嗤笑道:“有什么也得侯着小姐起了再说!”
口吻强硬,容不得拒绝。
小漪气的没法子,指着身前趾高气扬的女人道:“你...”
想发脾气,可二人身份相同,也说不出谁排场大,只好咬紧了后牙槽干瞪眼。
“大清早,你们这是斗鸡呢?”女子清冷不悦之声,打断了二人的僵峙。
窗户被推开,涌进丝丝凉爽之意,美人打了个颤,还是忍不住的闭眼吐息。
在这危机四伏的京城中,不知这般快活惬意的日子还有多久!
“何事?”松垮的丝缎裙摆随着花月的步伐如浪翩翩。
她是娇气,可还有分明事态缓急的能力。小漪跟她许久,不是不知自己的习惯,能让她这般冒险唤自己,定是出了什么事儿!
似是得了势,小漪挺直了腰身先是怒瞪了一眼小芙,神色一变略有委屈道:“小姐不知,刚才南巷的梦苍斋小厮来报”。
抬头瞧了眼自家小姐面色凝重,掩饰了唇边笑意垂头又道:“不知为何今早天色未亮,就有大批侍卫将整条南巷都给查封了,什么时候撤走还没个准信!”
小芙看不惯她这狗仗人势的模样,气鼓鼓的翻了个白眼,眼睛瞅着房梁顶。可这话越听,怎么感觉不对味?
若是整条南巷被封,岂不是...
梦苍斋好不容易有了声望,若是这时候不能抓住风头。
小芙忙去看自家小姐的脸,似有寒霜轻敷,喜怒难测。
“封查街巷乃城防营之责,京中城防营归谁管?”花月盘算着如何补救,不管事出何因,她都需这几日让梦苍斋的铺子开张。
小芙刚欲出声,话音被身旁的女人拦下:“城防营如今归九皇子管!”
话头刚落,就见花月赤足乱逛,如晕头转向的蜂,着急更衣出门。
梦苍斋是她毕生心血,不能就这样完了。
“你还不出去!”小芙朝小漪冷叱一声,眼中防备意味明显。
小漪施礼告退,出了房门轻耸双肩,眉心微挑涌现得逞之色。
都见不得她好过,那她自然也不会让所有人好过!
走着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