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叶夙三人接管了刺史府,不少城中百姓也是有所耳闻,知道前刺史大人因与那贾家串通一气高价贩盐,搜刮民脂民膏残害苏州百姓一事,已被京中来的贵人斩首。
连百姓都知晓了的事情,花府怎能不知?
这天一早,九皇子叶夙便带着风涯和风筠二人前往花府拜会。
马车停于稍显朴素的府门前。
门外站立着一个面善的小厮,见其三人下了马车,忙是一脸客气:“三位公子,可是要寻我花府何人呢?”
风筠正欲要上前一步,呈呈威风,双手叉腰刚要开口,却被风涯递出去的牌子拦下了。
小厮弯腰,双手接过牌子一看——苏州刺史。
谁不知这刺史大人已经是被斩首了,现在管理刺史府的是京中来的贵人。
小厮朝他们三人看了半晌,神色恭敬作揖:“贵人稍等,奴才去禀报大公子。”
花庭接过小厮手中的牌子一看,眉心直跳,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门口,连头上的玉冠绾的发髻都给跑散了些,见着叶夙三人忙是折腰施礼:“草民花庭,见过九皇子!”
因为此前花庭有幸见九皇子,所以才认出来。
“阿禄,快去知会三公子一声,就说府中有贵客让他速速归府!”花庭朝着守门的小厮吩咐一声,又朝着叶夙做了个“请”的手势,让开身子让叶夙先跨门走进去。
“大公子客气了!”叶夙微微颔首,神色默然,也不再避让,撩开湖水绿色的直襟长袍,跨足而入。
花庭一边领着叶夙几人朝着忠义堂的前厅走去,一边滔滔不绝对着叶夙几人介绍着苏州城的风景名胜,民俗民风。
叶夙耐着心听他说,时不时还颇为配合的点首。
看似专心,实则一双清冷的眸子审视似的打量着花府的庭院。
庭院方正中矩宽敞明媚,没有喧哗夺宠的金银摆设,倒是一路走来见有不少合抱而粗的柳树,枝繁叶茂,接连成荫。
相比较那些京中世家大族府中归置的带着奢靡浮夸之姿,这花府倒是显得生机勃勃,似有朝气。
身旁经过的小厮和婢女皆是规矩得体,步子轻缓,专心致志做着自己分内的差事。虽说花府和京中那些世族相比。
表面上看着是拮据了些,可他叶夙却觉得这朴素的院子里透露着些巧妙,就说挖那足有百丈宽长的内湖,便就要耗尽些人财物力。
刚从湖边走过,隐隐就能看着里头成堆游动的锦鲤凤仙鱼,那鱼鳞色泽通透,不带一丝杂质,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叶夙见这花庭身貌气宇昂轩,为人谦逊懂礼,府中家风甚好,可怎么会有那么没方寸的女儿?
心中正是想了出神,没走了几步,便是到了前厅门口。
小芙从府门外一路跑至前厅双颊泛红,见着花庭忙是施礼急言语切:“大少爷不好了,六小姐...六小姐不见了?”
话音一落,花庭傻了眼,什么叫不见了?
好好的大活人,怎么会不见了!
不仅是花庭慌了,便是那气定神闲正悠哉品茶的叶夙,也是将茶碗用力置于桌面,双眉紧蹙。
小芙喘了几口气,忙是把前因后果讲了出来。
今日一早小姐本是要去梦沧斋,她去了马厩挑选了车子,刚跟着小姐上了车的,谁知那车夫却说这马没精神,得吃些薄荷草才能好。
小姐便让她去后院拾两片过来,等她回到府门口,哪还有马车和小姐的影子,问了门外守门的小厮,只说马车是驾走了,可却是不知去了什么地处。
花庭听后神色惶惶不安,他知晓这事情没那么简单:“快去让府里所有的人给我去找,势必要找到六小姐!”
小芙急急应着,忙转身去通禀花府大管家,安排人手去找小姐。
刚转了身子便是瞧见一侧的位置上,坐着小姐曾让她递纸条给的那位公子,可眼下来不及她多想,只对着叶夙微微欠身,疾步而去。
“九皇子,今日府中出了乱子是草民招呼不周,眼下怕是不得空在与您喝茶论事了。”花庭起身朝着叶夙深施一礼,面上笼着愁云,没了刚才的谈笑风生。
“大公子替父皇救苏州百姓与水火,眼下家中出了内乱本皇子也愿替大公子解一解忧。”话虽这样说,可叶夙这一会儿却是心中有所动乱。
“多谢九皇子,今日这份恩情我花府便记在心里!”铿锵有力,出自肺腑。
叶夙只轻点下颚,不再多说什么,带着风崖和风筠出了府门。
只这步子迈的比往日要快了许多。
回到了自己马车上,叶夙从怀里掏出一支鎏金的孔雀尾钗,沉声一唤:“风崖。”
风崖心领神会,伸了两指放于唇边吹了个暗哨。
没过一会儿,一只红襟细羽的知更鸟飞入车厢中,立在风崖横置着的一指上。
叶夙举起那雀尾钗,放在知更鸟的鼻翼前。
谁料这知更鸟轻嗅了两下便是舒展了翅膀又飞回到外面的街道上。
见其朝着一处方向飞去,风崖驾着马车跟在那知更鸟的后面。
这知更鸟天生嗅觉灵异,只要什么东西上有了味道,它轻嗅几下就能找到这东西的主人在何处。
手中的雀尾钗自从叶夙拿着的那日起就能闻到一股子幽香,过了这么些时日这香味反倒丝毫不曾褪去,甚是把他的儒衫也染了香味。
风筠刚才看见了自家主子手里拿着的朱钗,那是自己和主子爷去了凤仙楼后晚上替主子更衣沐浴时掉在地上的朱钗,可怎么会是花家六小姐的东西呢?
他绞尽脑汁也想不清这其中原由。
花月坐在马车里等着小芙去采薄荷叶回来。
今日刚好是月中,前几日百里尧就给她递了消息,要她今日去梦苍斋查账。
说的是查账只不过寻了个借口过去,顺带再打劫些好看的衣裳首饰。
坐在马车里,花月觉得身上越发没有力气,连那怀中的暖婆子都抱不紧,手腕一软,暖婆咣当一声坠在地面上。
眼前看那马车中央摆着的鸡尾木桌也渐渐模糊起来,心中暗叫一声不好,想来自己怕是遭人暗算。
娇躯一软,倒在了马车中铺好的羊毛毯上。
等她悠悠转醒,便是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简陋的木床上,随着她坐起身子,还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花月双手支着床帮子,忙瞧了眼自己衣裙是否齐整,见外衫上未被人碰过的如懿结,心头轻舒了一口气,带着些防备之色开始打量这屋子。
颤颤巍巍的老榆树木头支着茅草搭成的屋顶,墙壁上还裂开了不少口子,从阴阴暗暗的窗户望出去,已到了晡时。
日头滚了火,向着西斜。
屋子正中间坐着个身穿白色丧服的男人,瞧不见面上的表情。
男人见着花月从木床上坐起身子,便低着头哑声问:“醒了?”
眼前自己这境遇不大好。尽管花月头皮发麻可还是强压下去心头怯意,逼迫自己沉住心与他周旋。
“你是?”娇声柔婉,带着疑惑。
“若不是你们花家欠着了我一条人命,怕是今日见了你这样如花似玉的美娇娘,我便是会心软不忍下手!”椅子上坐着的男人站了起身,迈开步子朝着她压迫走近。
粗糙的大掌挑起美人下颚。
花月攥紧了手中的紫檀碧螺钗,蹙着眉打量起自己前面这男人的容貌。
像!像那日在凤仙楼与她匆匆碰过一面的贾岑。
他是贾家的人?!
这疑惑像拨云见日,一切都清晰明了。
面前男子应该与那贾岑是血亲,弄清楚了贾岑之死的来龙去脉就把这账算在她花府的头上。
可这账算错了,应当是与她花月来算个明白。
“你可知我花府为何与你贾家断了生意?”花月面上带着冷笑,心中已生一计。“为何?”贾崇双目泛红,死死盯着她。
“因为你们贾家挡着了我花府的路!”
“什么意思?”
贾崇不明白,嘶哑着出声又问她。
花月看了眼那贾崇被气的发颤的胸脯,轻蔑一笑又道:“要让那些京中高高在上的望族能心悦诚服同意我,便是要做一件他们向圣人反驳不了的大事。”
“所以这一切都是你们花府设计下的阴谋?”贾崇额头青筋暴起,对着面前这花府出来的女人咬牙切齿。
“你错了,是我的阴谋!”
贾崇错楞看着床榻之上笑盈盈的女人许久,眼中的杀意越来越明显。
“你把我贾家当成了垫脚石?”贾崇被话激的眼中带着疯癫,说话的功夫,便将腰间挂着的长剑剑鞘给褪去。
剑刃出鞘,掀起寒光。看了眼离自己鼻尖不过几寸的剑锋,花月呼吸变浅,将手心的紫檀碧螺钗暗暗对准贾崇。
这是要挣扎搏命了!
“要怪就怪你贾家贩卖私盐不守商誉,怪那短命的贾岑利欲熏心。”花月眼中带嘲看着他,这无疑是给面前这男人摇摇欲坠的理智最后一击。
长剑举起落置在她头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