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织染坊的危机(下)
“刘三,我记得年前发了年货,元宵也发了一次,是被克扣了吗?”
刘三听着桑落的狐疑,连忙跪朝着她解释,满脸焦急又苦闷,“回大人,我家七八口人,是以用量多了些。”
“可是年货是按人口发放。”贾多鱼立即质疑,“就算是稚童也是按成人份量给足,这么一说,也起码能吃到这月底才对。”
“我,我家年节来了几门亲戚住,是以如今家中米粮全无。”刘三说到这里,也顿了顿,脸色有些烧红。众人也心里多了点计较,贾多鱼也面上流露出异样。
“织染坊工钱是一旬一结算,怕我们考试来不及,这一旬工钱我也是提前结算。”周小溪顺着桑落的思路,举一反三的问道。
“前儿四弟上山拾柴火,一个不留神摔断了腿,来来往往请大夫,是以家中积蓄都花了个干净。”刘三说着,原本皲裂的脸上更多了生活的苦闷。
“亲友未曾帮衬,怎么光是你家出来钱看病?”李明珠提出疑问,刘三讪讪答,“大哥家里也是七八口嘴张着,如今也还没找到妥当的营生。
二哥、二哥是入了人家门,住在万粮。叫人带了信去,至今也没个下落。”刘三说得嗫嚅,尴尬的摸了摸脸。
“我们离开之前,是留了些碎银交给陈述暂代负责,你为何不问他借用,他是不给你吗?”周小溪继续攻击这件事里存在的漏洞。
“小人,小人还不起啊实在是。”刘三哭丧着一张脸,指着自己的衣裳说,“这件衣裳小人从春日穿到冬日,里面不知破了多少次,又补了多少次,小人的孩子里有两个至今还只能待在床上,因为没有裤子和鞋。”
他说的真切,涕泗横流,是将自己的满腹苦楚倾吐。清平都是苦出生,也都听着沉默了,也亦有所感,看向周小溪的眼神里更多是悲伤和哀求。
周小溪和李明珠也沉默着,桑落玩味的看着,打算开口,却见贾多鱼忽然一弯腰。
“啊?官衙克扣你家布料了?”贾多鱼顺着问,完全不受氛围所干扰。
“没,没有,只是。”
“只是你又送人了?”贾多鱼抢先回答,见他抿了抿干裂的唇,“粮食是你请亲友的,钱也是你借出去的,布料是你送人的。”
“你这不是自己把自己推进坑里?”贾多鱼继续问,一双眼睛大大的疑惑盯着,“借钱你也不愿意,说是还不起,那所以你就偷?”
“那以后你但凡不如意,是不是还得偷东西?”贾多鱼说罢挺直了腰,“还是送官府吧,这织染坊才不过开了一月有余,也没赚什么银两。”
“若是往后谁都用这个理来偷东西,我们是放过还是扭送官府,有一就有二。怕是这么贴钱,都撑不过一年,这织染坊就早早倒了,到时候没偷过东西的本分人不是白白没了营生。”贾多鱼小嘴巴巴的直说,根本不给刘三插话的机会。
“这,我们这都是本分做事。”
“是啊,这偷东西的事我们做不出,也不能让他害了我们。”有人直白的站在对立面,为自己的权益表明态度。
或许是点出了对众人的危害之处,也没什么人反对,只是沉默。沉默,也是一种态度。
“我,我不能去官衙,我家就指着我吃饭啊,大人大人。”
“确实可怜。”桑落早就坐在一边,正拿着个鲁班锁玩弄,眼皮子都没抬起来,“你那几匹布卖了多少钱?”
“两、两钱。”
“你想去官衙吗?”
“不,不想。大人。”
“那还钱吧,小溪让他立个字据。”桑落托腮看着他跪爬在自己面前,还想继续诉苦,“你应该明白,你之所以这么惨,都是你自己的选择,我们不是你父母,不会纵着你。这世道不会因着你三两句话,就能对你这所谓苦命之人多少仁慈。”
“立字据吧,如果明年没有还清两钱银子,就把他从织染坊丢出去。”
“啊?”
“是。”
贾多鱼还张着嘴,刚刚便是她在不解,此刻乖巧闭上嘴,这不就是变相保住了他工作,还保住了一年,这要是其间他偷懒,岂不是还不能开除。
“给他换一份差事,以后就守着库里盘点,若是少了一匹,抓不到人就算他偷的,抓到人,他也是要赔一日工钱。”
“你可愿意?”桑落随意询问,这才看向跪在地上的刘三,刘三自是点头,无有不从,面上却没有喜色,是一种渡劫后的恍惚,只是木讷的点点头。
“行,这事就这么定了。”
几个学生不言语的跟着桑落走到织染坊一角的屋子,这里是类似于会计室和档案室的结合,四周是靠墙的书柜,单薄的放着几册子,中间是小小的几张桌子拼凑成大桌。
“大人,明明是刘三的错,我们为什么要留下他?”贾多鱼刚坐下就发问,她总觉得这次吃了大亏,还被塞了破抹布般恶心。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处理?”
“扭送衙门,他偷东西,这到何处都是有理的。”
“然后会发生什么。”桑落看着贾多鱼愤怒饱满的脸颊鼓鼓的,忍不住笑容宠溺,说话间也带着笑音。
“会被关进去,应该起码小半个月吧。”
“不会。”周小溪像明白了什么,得到桑落鼓励的眼神,继续顺着往下说,“他家清苦,所有人指望着他,村长会来求情。若压着不放,可能会说官府不近人情,也会传我们织染坊做事无义。”
“这事解决既要公平也要仁义。那木子必定会从官衙或自己手里支出银子,接济他们。”李明珠也是一点就通的聪明人,很快就想明白了后果,“反倒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那不送官府,以后不用他不就行了。”贾多鱼再次提问。
“他就是打这个主意。”周小溪皱眉,眸色微沉,如夜色下的一杯酒水,轻轻晃了晃。“他口口声声说无力偿还,其实就算以后有钱,也不打算还。算准了会心软放过他,即使扭送衙门也不亏。”
“是,如果真心想还,必定会说立下字据或承诺,可他从头到尾皆是说家中贫苦,若不是大人问了两问,我们也不知他请客接济,无论如何处置,终究会落人口实。”李明珠说着倒吸一口气,“看着可怜,实则可恨。”
“他家穷困潦倒是真,他不想还钱也是真,如今处处缺人干活,他是想事发后就去别处做营生,想白白从这里得五钱银子。”
“陈述说这几日是有几人结了工钱干旁的事,没想到刘三还敢在这赚上一笔就走。”贾多鱼恨得牙痒痒,“要不是大人在,我们就如他意。”
“无妨,他吃多少,我们就可以让他吐多少。”桑落看向脸色并不明媚的周小溪,想来也是心中气恼。“如今他也不会提去别处营生,你每旬结算时,扣上一百文,直至扣完两钱。”
“之后当是秋末,是买布料的旺季,旺季事多按月发工钱,不会有人多怀疑。发工钱前偷一匹布出去,借着找不到小贼的理由,直接把他当月的工钱扣下,将他赶出去。”
“大人,你真是诡计多端。”贾多鱼竖起大拇指,桑落白了她一眼,“过奖,我的蠢蛋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