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什么鬼！”骆氏哪里知道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下面会藏着这样可怖的脸，吓得往后趔趄几步。

　　“姑夫人！”苏氏几乎在同一时间惊呼出声，爬起来就跑上前去想拿回她扯走的面纱。

　　可骆氏却如同看到一只鬼欺压过来，抬起脚就踹，使了吃奶的力气。

　　苏氏身子单薄，哪里经得住这般踹，一连退后好几步，踉跄着后脚跟又被石阶绊住，以至于“咚”地重重摔坐在地，然后身体失去平衡猛地往后一倒，后脑勺撞地导致耳朵里嗡嗡直响。

　　骆氏惊魂甫定地抚拍心口，喘了一会儿气后，发现苏氏躺在那里不动弹，不由得白了脸:“别给我装死！快起来！”

　　美弦心有余悸地看了骆氏一眼，心道她下手比吴夫人还重。

　　苏氏没动弹，头晕得很，只两根手指动了动。

　　“不会死了吧？”“不知道，怎么不动了？”小丫鬟们低声议论，惊恐万分地看向骆氏。

　　“你去看看！”骆氏推了美弦一把，可美弦却瑟瑟缩缩不敢上前。

　　骆氏被小丫鬟们的议论吵得心烦，顿时也不怕了，噔噔噔走过去就踢苏氏：“还不起来！”

　　苏氏喉咙里哼唧着，含糊不清道:“起……不……来。”

　　骆氏这下不强悍了，不过纵使心里怕，面上却还兀自镇定着:“你！快……去传府医！”

　　没人敢碰苏氏，怕她万一不小心咽了气，会被世子妃追责到她们身上。

　　府医很快赶来，检视过伤口后诊了下脉:“这……摔得再严重些，怕是命都要丢了。快将她搬回去，好生将养着吧。”

　　骆氏狐疑:“摔一下能摔死？你可不要护着她，一起诓骗我！这可是她自己摔的，跟我可没关系！”

　　众多丫鬟直翻白眼，她不踹那一脚，三姨娘能摔成这样？

　　三姨娘的今日，可能就是她们的明日。

　　虽然对骆氏这种没担当的言行很是不屑，可她们都不敢和骆氏作对。

　　府医看惯了骆府后宅的争斗，很有眼力见地点下头:“嗯，自然和姑夫人无关。三姨娘这段日子可要着实小心，万万不可再摔着或撞到头了。”

　　苏氏眼下已经稍微缓了缓，明明十分想睡过去，却还是强行睁开眼:“好。”

　　府医不愿参与争斗，起身道:“我开个药方，你照着这个方子先吃着。烦请姑夫人差人把她抬回去，她这样子怕是站都站不起来。”

　　骆氏眼皮都没抬，随手一划拉:“你们几个把她抬回去。真是晦气！第一天来就见血！”

　　说着，她急匆匆地走了。

　　被她指过的那个方向一共站了三个小丫鬟，都是你推我我推你:“你去。”“你去，姑夫人叫你去的！”

　　一番搪塞后，两个丫鬟跑了，只剩下一个资历最浅的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苏氏万分凄凉地盯着渐浓的夜色，两行清泪滑落眼角。如今骆卿云嫁进了安国公府，她也算是安了心，不如就这么去了吧，老天千万不要让她半死不活地拖累女儿。

　　她眼色悲怆，就这么盯着缺了一角的月亮静静落泪。

　　小丫鬟借着游廊上的灯笼，看到了她脸上的死意，吓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待看到她后脑勺下面的青石板上有血迹，小丫鬟犹豫了会儿，终是壮着胆子走过去:“三姨娘能动吗？我……我一个人也抬不动你。”

　　苏氏慢慢转动眼珠，看着她挤出一丝无力的笑，声若游丝:“能给我喝点水吗？我躺躺就好。”

　　小丫鬟很想撒手不管，可刚才骆氏点了名让她们负责的。若是一个人都不管，万一苏氏就这么死在这里，被老爷看到的话，最后大家肯定还是把她推出来担责。

　　苏氏喝过水后，脑子渐渐没那么晕了，她虚弱地笑了下：“谢谢你啊。”

　　打从暗香被牙婆带走后，她身边就没了人，终日形单影只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小丫鬟被她的脸吓到，匆匆一瞥后就赶紧挪开了视线，战战兢兢的：“三姨娘不用客气的。”

　　她才来骆府几日，觉得三姨娘不像大家说得那般坏，明明很客气很礼貌。

　　抬头看到被骆氏丢在地上的面纱，她跑去捡了起来，壮着胆子又看向苏氏的脸，帮她重新扣上。这一回，她尽量只盯着苏氏的上半张脸，觉得苏氏慈眉善目的样子有点像菩萨。

　　苏氏是被小丫鬟架着勉强走回后罩房的，这一路，漫长得仿佛到末日。

　　小丫鬟临走前，府医送来一张药方，顺便抓来一包药，然后什么也没多说就走了。

　　苏氏躺在床榻上，连去给自己打盆水擦脸的力气都没有，更不用说熬药了。她早就活够了，要不是怕她的卿卿孤苦伶仃，她哪里会苟活至今。

　　小丫鬟看她眼里又一片死色，鼻子忽然酸了：“三姨娘，我去帮你熬药吧。”

　　“不用。”苏氏拒绝了她的好意，“对我好，你会麻烦。”

　　小丫鬟眼眶一红，什么都没说，拎着那包药转身走了。不一会儿，她端着滚烫的药又进来了：“三姨娘，快把药喝了吧，喝了才能好得快。我爹说，好死不如赖活着，我娘说，世上那么多好吃的，不吃够本就去阎王爷那里多亏啊。”

　　苏氏的眼皮直往下耷，可她担心自己一睡着就不会再醒，只能强撑着。

　　一碗滚烫的药被她自己灌下肚，烫得眼泪水直流，睡意也冲淡了些：“你爹娘一定很相爱吧？”

　　小丫鬟露出小虎牙，笑得无邪：“嗯，爹娘感情是很好。”说着，眼神暗淡下去，“可爹爹病了，没钱看病，娘天天躲着哭。不过现在好了，我来这里当丫鬟，拿到的月例都给我爹看病，一定能看好的！”

　　苏氏羡慕地看着她，记忆拉向久远的从前。

　　她也曾深爱过一个他，他爱太平盛世，她便唱卿云歌给他听。他冲着她笑，她娇羞低头。如果卿卿是和他的孩子该多好，便不会从小哭到大了，一定和这个小丫鬟一样，对生活充满了向往，眼里有阳光。

　　一想到他，心就跟针扎似的，痛得厉害。

　　她合上眼，落下两行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