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嬷嬷眉头一紧，不忍心地别开了头。

　　张氏方才那番话，听得她很不是滋味。

　　曾几何时，她和张氏一起上战场，飒爽英姿，无人不羡。那时候张氏告诉她，你不是奴才，你是我的左臂右膀，你比京都里那些混吃混喝的米虫更像主子！

　　曾几何时，她陪着张氏回京都坐镇安国公府，人情往来时被其他府邸的妇人小姐奚落嘲讽，张氏直接变提着鞭子上门给她讨说法！

　　往事一件件，一幕幕，在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最后，方嬷嬷再度叹了一口气。

　　世子妃说得对，她膨胀了太久，忘了自己也是个奴才。

　　“啪”地一声响，戒尺落在骆卿云背上，力道之大，直接将她整个人打趴在地上。骆卿云不禁苦笑，方才她还气退芝不反抗孟停澜，眼下，她不也没反抗张氏。

　　一样的道理罢了。

　　她不卑不亢地爬起来，直接将金鞭举起来：“母亲，皇上赐儿媳金鞭的时候，防的便是儿媳受人欺负。今日儿媳忍无可忍，用了它，母亲若是觉得儿媳做得不对，儿媳今日便进宫去，将金鞭还给皇上！”

　　骆卿云这番话掷地有声，惊地张氏举起的戒尺又悄然落下。

　　她冷笑：“好，很好！云丫头你如今是翅膀硬了，竟然敢要挟我了？”

　　“儿媳不敢！”骆卿云嘴里这般说着，却是将心底的愤恨都道了出来，大声的，“母亲有没有想过世子为何如此混账？”

　　“你放肆！”

　　骆卿云抬头，目光直直地撞进张氏那双眼：“母亲何必自欺欺人？您口口声声为了安国公府的颜面，可您有没有算过，损害府上颜面最多的人是谁？倘若世子从小就被管束得很好，哪里会发生如今这一件件糟心的事情！世子有多无法无天，您心里不清楚吗？您真的要一直纵容他如此吗？”

　　何曾有人这么诘问过张氏，她气得面色涨红，回头找张嬷嬷，发现她一直低着头，压根没有出声解围的意思。

　　她气不过，抬起戒尺又用力抽了骆卿云一下：“谁给你的胆，这般和我说话！”

　　骆卿云痛得赶紧内脏都出了血，她再度跑去起来：“母亲还是在自欺欺人。倘若您从小就将世子管束好，便不会发生如今这一桩桩叫人啼笑皆非的事情！就连大伯父的小妾都知道世子混账，敢利用这一点来冤枉他，来抹黑安国公府，可见放眼整个大顺，安国公府的颜面有多可笑！”

　　张氏气不打一处来，又要抽她一戒尺。

　　退芝和去笛到底不放心，赶紧奔出来，看到张氏要打骆卿云，忙跪在骆卿云身前将她挡住：“夫人息怒！夫人，要责罚便责罚奴婢吧！”

　　去笛也木楞道：“夫人还是罚奴婢吧！”

　　张氏还是第一次在安国公府里看到丫鬟们争相为主子受罚，若说不动容，那是假的。

　　孟停澜生于此养于此，二十年了，没有一个奴才甘愿替他受罚，骆卿云才来了多久，竟然让她亲手拨过来的两个丫鬟如此忠心！

　　她越想越气，这两日刚缓解的头疼病又犯了，当下踉跄几步，幸好被方嬷嬷扶住。

　　“夫人又头痛了？”方嬷嬷忧心忡忡，想说骆卿云说的这些话都对，却也没选在这个时候继续刺激张氏。

　　张氏举着戒尺指向骆卿云：“你去家祠给我跪着！不叫出来便不许出来！好好给我反省反省作为澜哥妻子的职责！哎哟……嬷嬷，快扶我回去，躺着，躺着。”

　　待张氏走远，向来不见眼泪的退芝开始痛哭：“世子妃可疼？夫人下手向来重，她刚才打了您几下？”

　　骆卿云笑笑：“不碍事，不疼。”

　　退芝吸了下鼻子，去笛却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她的谎言：“不疼不疼，您的嘴巴都白了，不疼还皱着眉头做什么？”

　　她嘴里这么说着，眼眶却也是红了：“奴婢去找大夫要……”

　　“罢了，母亲头疼，想是已经把大夫叫走了。真的不碍事，你当我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小姐呢？我也是糙养大的女儿，和你们没什么区别。”

　　一番话说得退芝心中又酸又疼，被孟停澜夺走的清白似乎都算不得什么事了。

　　她们将骆卿云迎进屋子里，退下衣衫查看伤势。饶是隔了几层衣衫，她背上还是被抽出两条长长的红印，还见了淤青，可见张氏下手之重。

　　退芝和去笛二人帮她敷了膏药后，润禾也将避子汤煮好端了来，恰好看到骆卿云后背上醒目的红痕，这才知道张氏将她打了，顿时心疼不已。

　　骆卿云也不磨蹭，将金鞭围在腰间，便轻车熟路地去了安国公府的家祠。

　　这一次没人看着她，但是她本能地对这种地方怀有敬畏之心，恭恭敬敬地给孟家祖宗上了香，才跪到蒲团上。

　　骆卿云跪了一天一夜，入夜后不知道从哪里灌进来的风，呼呼吹着发出诡异的声音。她心里有些打怵，只能眼观鼻鼻观心地默默背诵诗词。

　　想起上次萧随在这里陪她的情形，心里暖暖的。

　　他罚她抄的四书五经还有很多没抄，她欠他的二十万两白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还得上。渐渐的，她心里美那么害怕了。

　　“世子妃？奴婢在外面陪着，您别怕。”退芝的声音传过来，小小的，怕惊动祖宗似的。

　　去笛的声音比她大：“世子妃饿吗？饿了一天了，眼下没人过来看，奴婢给您送吃的进去。”

　　“不可！怎能在祠堂里吃东西？你们在外面陪着我，便已经很好。”骆卿云嘴里这么说着，心里想到的却是上次萧随在这里也是又吃又喝，当时萧随往她嘴里塞糕点的时候，她怕亵渎了神灵，更怕她和萧随拉拉扯扯会让孟家祖宗不喜，便接过糕点吃了个干净。

　　萧随塞几块，她便吃几块。

　　眼下让她自己在这里吃喝，她是不敢的，那一日，是萧随给了她胆气。

　　窗子忽然“啪”地一声响了，骆卿云惊喜万分地望过去，难道萧随回来了？

　　她张大眼睛看半晌，半个人影都没有。就在她收回视线继续继续恭敬地诵经时，去笛不顾退芝的反对，跑回暖阳阁端来饭菜糕点：“世子妃出来吃便是，这总不算亵渎了谁。”

　　退芝想想也对，便点了头。

　　就在这时，一个掩在远处灌木后的人微微勾起嘴角，趁着去笛她们不注意，猫腰朝凌霄院跑去。

　　还没到凌霄院，她便扬声道：“方嬷嬷，不好了，我刚才路过祠堂的时候，看到世子妃的丫鬟端了饭菜过去，世子妃竟然要在祠堂里用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