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突定睛一看，是个玉面俊秀的公子。

　　他想不起来自己何时见过萧随，细细打量了几遍，只觉得有些眼熟。可是，他又很确定自己确实不认识这个人。

　　将他绑到这里，多半别有所图！

　　他不再疑惑，拾起方才的架势:“放肆！你们将我绑在这里，意欲何为！”

　　乌突的一声怒喝，惊飞了院子里那棵树上的鸟儿。

　　他本就生得壮如虎，两鬓斑白的络腮胡朝四周立起，一双眸子烈火熊熊，立在那儿像座小山，巍峨不可小觑。

　　萧随微微蹙眉，姜错突然绑走乌突，只怕将军府的人已经乱成一团，正在四处搜寻他，眼下若是再打起来，恐怕会把将军府的人引来，反而坏事。

　　他也不再打哑谜，冷声道：“父皇生前和将军一起上战场，出生入死，堪比手足。他如今不过走了十三年，将军便不识得他的儿子了吗？”

　　乌突浑身一震，细细打量萧随的面相，和虞国的先帝果真有几分相似之处！

　　他不太确定，沉着脸没搭话。

　　十三年前，先帝御驾亲征时牺牲在战场上，虞国皇室内乱，先帝一众儿女皆因为这起内乱离奇惨死，独留下一位还不足周岁的小公主。

　　先帝的两个兄弟斗得你死我活，最后瑞王爷轩辕璃荣登大典。

　　先帝在世时其实已经立了太子，当时方五岁，是秦贵妃之子，先帝的第五个儿子——轩辕璟。

　　但是内乱被轩辕璃平息后，小太子便没了踪影。不过，很快便有一个五岁大小、身穿太子服饰的孩子被人发现死在盛京的一条巷子里，虽然孩子被刀划得面目全非，但所有人都认定这个孩子便是太子，尤其轩辕璃还为他办了一场举国大丧。

　　当时，乌突是不相信小太子已经身故的，暗中查探许久，却查不到半点消息来支撑小太子还活着这件事。渐渐的，他也放弃了寻找太子的念头，衷心效力新君。

　　“父皇中箭后，母妃连夜想赶去大营探视，我哀求她带上我一起去看父皇，她耐不住我的纠缠便带着我偷偷出了宫，结果父皇没看到，我们连皇宫也回不去了。”

　　久远的记忆被萧随平静无波的话勾起，乌突心口起伏不定，压根不敢相信眼前这位公子就是当年的小太子。

　　“母妃带着我，一路被皇叔的私兵追杀到大顺的安地。我们侥幸遇到受伤的孟旷，母妃思前想后，救了他一命，因此耽搁了逃命的时辰，被追兵斩杀。孟旷一直以为母妃和我是大顺子民，当我是救命恩人之子。”

　　萧随的眼里始终波澜不惊，如同一汪死水，看不出半点情绪。

　　不明当年真相的乌突，却似遭受了狂风暴雨的肆虐，身子轻颤着，忽然到了枯槁暮年一般，站都有些站不住。

　　他细细瞧萧随的眉眼，虽然早就记不清秦贵妃的样貌，可他却觉得萧随眼神流转的感觉和当年的秦贵妃一模一样。

　　萧随扯开衣襟，露出心口处的箭疤:“当年我也中了箭，孟旷回京时便将我送去了安国公府养伤。皇叔许是怎么都没料到，我会在大顺的京都安然长大，亏得如此，我能躲过他们的追杀。”

　　他说完，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衣服，举手投足间俱是矜贵儒雅之气。

　　皇室与生俱来的倨傲霸气，总在这样的不经意间流露。

　　乌突脑子里“嗡嗡”直响:“你知道你这番话说得有多离奇可笑吗？当年先帝正是被孟旷一箭射中，才会不治身亡！你竟然说是他将你救回了大顺！还将你当成了救命恩人的儿子，哈哈哈，哈哈，真可笑！”

　　话虽如此，乌突潜意识里却是信了。

　　如果事实不是如此，五岁的小娃儿怎么可能躲得过轩辕璃的追杀！

　　轩辕璃要的是斩草除根！

　　乌突即便是一介武夫，也明白轩辕璃派出去寻找小太子的人儿，实际上是为了防止太子回宫的！

　　萧随跟着轻笑起来，目光却冷若冰霜:“是啊，谁都想不到，不是吗？母妃若是没有那般聪明机智，我早和皇兄们一起陪了葬。”

　　乌突激动得身子一直在发颤，墨色的眸子里云波诡谲。

　　良久，他才道:“倘若你真是太子，回来又有何目的？”

　　暮色渐沉，姜错提来两个小灯笼，递给扬尘一个。

　　昏暗的光线映亮萧随的半张脸，这半张脸唇角微勾，而掩在隐影里的那半张则拉直了唇线。

　　一张脸上，竟然半是温润，半是阴鸷。

　　“自然是拿回属于我的一切，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乌突猛地抬起头，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叹气:“虞国和顺十多年，你真愿意再度挑起内乱？如今虞国和大顺甚至有了贸易往来……”

　　“将军不是看过我让人送来的密信吗？皇叔的几个儿子为了争夺储位，已经有人开始通敌卖国了不是吗？”

　　萧随一语戳中要害，直接斩断了乌突剩下的话头。

　　他确实看过那封信了，竟然是虞国当朝首辅邹标亲手写给大顺二皇子的密信！且他已经和邹标核实过此事，有密信在手，邹标不得不认。

　　提起密信，五官快皱成一团的乌突看向戴着银色面具的姜错，恍然大悟:“密信是姜错给我看的，你是……”

　　姜错摘下面具，默默点头。

　　他曾是先帝身边的密卫统领，十三年前先帝驾崩后便消失无踪！姜错身为密卫统领时，没几个人见过他的真容，更没几个人知道他的名字。倒是这些年闯荡江湖后，许多人知道有个无言剑痴名叫姜错。

　　而乌突，恰好是知情人士之一。这些年正是因为姜错一直四处游荡，他才觉得小太子已经不在人世。

　　眼下有姜错在，乌突还有什么不相信的！

　　他僵硬地扭头看向萧随，再度将他打量一遍。

　　“你效忠的二殿下，为了能顺利登上那个位子，已经和大顺的二殿下联手了，这便是你以为的盛世太平？将军什么时候学会这般自欺欺人了，呵呵。”

　　极为巧合的是，轩辕璃的大儿子不是嫡出，二儿子才是嫡出，这一点和大顺一样。

　　“休要胡言！”乌突脸色微变，忽然抬起左腿，用力蹬地，双手握成爪状便朝萧随攻去。

　　他的手指呈钩状，发了狠地探向萧随腮边，似是要将他的脸撕下一块皮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