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经信奉，男子若是想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便不该让小小弱女子落泪，那是最卑鄙无耻的做法，用自己的错，在惩罚无辜的女人。

　　可今时今刻他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在做这个卑鄙无耻的人？在遇到她之前，还洋洋自得？

　　“我曾经劝你不该沉溺过去，人都是要向前走，没有人能回到过去，纵然事实如此，今天为师却是不得不对你说声“抱歉”的。”

　　他自嘲不已，也追悔莫及，叹息着。

　　“你是无端坠入红尘梦，惹却三线烦恼丝，我是雾里看花隔一层，再做追回已惘然；可这人呀！便是不甘，便是愧意，又能如何？一念花开，一念花落，人活百年，长也好，短也好，终究还是要走下去的。”

　　如果不是还记得他真正的御人手腕，如果不是还记得他曾经对人的种种，司马嫣觉得自己这满腔的怨气，真要给他融化了，冲去的。

　　嗤笑，她道。

　　“老师果然是老师，与您相比，我也好，他也好，都不过只习得你冰山一角。”

　　他这沉厚心性，他这温柔关爱，用理智把握的感情的尺寸，她自愧不如。

　　否则，她不会成如今这样，依然无法安静下来让自己暂避风头，另谋时机；而金泽也不至于只能将她关在这密室中，才能确保她不会这个时候给他添乱。

　　“所以，你就这样说服了自己，心安理得的帮着他，任由我走入更深的漩涡？”

　　司马嫣眼圈发红，怨念的问他。

　　“老师……玉先生，你可曾想过你所做的这一切，或许都是镜里看花，水中捉月，白费劲不说，还会适得其反？”

　　这么久的追寻中，固然有她的识人不明，技不如人，可如果没有他的帮助，可她相信，如果不是他的助纣为虐，她的处境甚至他们所有人的处境，都不会走到如此地步。

　　她不会去废力接近西宫惹来一身桃花债，她不会往惠雸帝那边凑，让他有更便利的机会以她为棋，让两个皇子挣相竞争的残酷想法……

　　她也不会在这么久的寻找等待中，渐渐对金泽产生一种“可能不是他”的期望，将注意力又转移到那位最为神秘的金王身上。

　　虽然……虽然周折了这么长时间，金王这个目标终究也是对了，金泽为了自己那位皇叔，也愿意自己站出来承担她的一切憎恶。

　　可这么久，她找了这么久，将她害到如此地步的那个祸首终于找到了，在憎恶他欺骗了自己这么长时间之后，实际上是更加憎恶自己的，憎恶自己为其出生入死这么多次，更憎恶自身竟然为他为难了如此久？

　　公孙玉扣住她的脑袋，让她正视一件事。

　　“你得相信为师，你们走到如今这一步，从来非为师所愿；小嫣儿，你是为师这一生收的第二个学生，为师再如何权衡计量，也不可能看你走入绝境的。”

　　司马嫣笑出了泪。

　　“可你如愿了吗？你又知多少却自信可以主宰我的一生？”

　　她这一问问着他了。

　　司马嫣极力压抑着情绪，此时此刻好像已经有点晚了，她的气息已经有些不顺，公孙玉清晰的看到她神色急虑起来，却不知要如何让她平静下来的，而她此刻告诉他的那些，全都是他不知，和还未知，以至于没有考虑到，还有她从未让人知的心情。

　　“你可知，你有你对我的诉求，金泽有金泽的要求，西宫有西宫的野心，惠雸帝有惠雸帝的方法；你们所有人都对我有要求，所有人都有方法，而且因着自己的立场，毫不退让；这些要求加在一起，对我一个本可以置身漩涡之外的人来说，是个怎样的感受吗？”

　　“……”

　　他无法回答她，她也没想他能回答她，又接着道。

　　“你可知这两年的追寻中，今天所有的一切东窗事发，让我最难以接受的又是如何？”

　　她问他，公孙玉依然沉默着。

　　听着她的幽怨，听着她的憎恨，没打算打断她，她也没打算停下来。

　　“或许是找他的时间太久了，或许是你们对我造成的错误认知太深了，来金泽城两年，在东宫纠缠了两年，其实只要这毒不发作，我都快忘记了对那个人最初的憎恨。”

　　她脸上蔓起一份虚浮的笑，像是一个早晨刚睡醒，和自家大人讲着梦里种种的孩童，却更针针刺人心骨。

　　“可也是这两年，你给了我太多的错觉，东宫给了我太多的记忆，他给了我太多的干扰，而我……或许真的疲惫了，从我的世界到你们的世界，我累到有时软弱的在想，留下来拼一拼，或许也无妨？”

　　公孙玉眼底绽出一份惊异的光亮，随即却染上痛色的低沉下去，突然觉得，她那双此刻有些没有焦距的虚浮目光，让人无法直视。

　　是这样吗？终究他的用心挽留成功了？可所有做法，他的乐见其成，任其发展，所有的所有，还是伤到她了？而且伤的很深？

　　“人活一世，多也不过百年，总要为一个两个让自己心动的人，喜欢的人，值得的人，痛一痛，拼一拼，才能不枉人世一遭；可我终究是胆小的呀？或者说生性不敢爱的？”

　　看回他，她眼底的虚浮再次凝聚，汇聚成怨，汇聚成念，意念难平。

　　“不敢爱对你这个老师的依赖，不敢爱他给的忽冷忽热，过于危险的温柔，也不敢爱你们给的，我想要的，种种退而求其次……一退再退，看似平静奢侈的生活。”

　　目光再次落到他眼里，公孙玉却是有些闪躲的，又感觉自己的视线被她粘着，总是次次转移，却离不开，转移不走，无法自主。

　　司马嫣看着他这双曾经从来不敢对视的太久，生怕给他窥视到心底丝毫没有隐私的眼睛，目中泛红。

　　控诉，倾诉，渴求，此刻，全都涌上心头，五味杂陈。

　　想到到这个世界后，经历过金泽当初在青芒山对她做的一切残忍，在他身边虽然也感觉很惊险，终究是严厉之中不曾伤害，在这一刻，其实更多的，是这两年来遭遇种种不公的委屈的，都想让他知道，声音微颤。

　　“先生，我怕。”

　　公孙玉的手猛然颤了一下，心口好像被人用锤子重重的砸了一下，沉闷，却从心底最深处，发自骨子里的痛。

　　面前的女孩哭泣无声，脆弱无助。

　　“我怕一梦醒来，我连街边的乞丐都不如，我怕一切的感动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对你们来说，这些却不过是信手拈来的驭人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