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两虎相斗
他低低念着,声音从切齿的齿缝中念出来,散乱的发丝下以往如同镜湖的眼睛充血,在底眼不可预计的撞入手上的暖粥,他那只托着碗的手甚至还能感觉到粥碗丝丝温度。
眼睛里的血光减退几分,耳边弥漫着她刚才对他的笃定和庆幸,又有无限酸楚涌上心头,抱着那碗粥,他身子卷曲起来,低低压抑着翻涌的悔恨自问。
“如何,如何那天簪花小道我没有看到你?”
“如何最终你是去了东宫,而非来我西宫?”
“如何,你能为他,为你所在意的任何人去冒险拼命,却独独放弃我?”
“如何,我所拥有的,不是本身属于我?而是要我费尽心思去抢?”
越想越委屈,越委屈便越是不甘心。
双手紧紧握住那只碗,隐隐颤着,碗里的粥却是依然如故的稳妥。
“你还有祁家。”
耳边隐隐又听见她刚才的劝解。
“您还有长公主。”
……
“您还有陛下对您的仁慈。”
……
“甚至太子殿下……”
……
固然如此,可作为一个东宫臣子的立场,她对他这个东宫的对手,未免还是仁慈了些?
太子也好,公主也好,他们仁慈是他们尊贵的地位和高傲使然,他们有这个资本去同情和善待自己所在意的人,可她呢?
是因为他终究还是她的学生?还是他现在怎么说都算是她的主子?
不管那一条,作为她主子的对手,她似乎逾越了?如果她真的那么在乎东宫,思虑如此面面俱到,如何为自己的主子忽略这一点?便是她说的再怎么头头是道,也确实那么做了。
所以,不是她本人对他有一份特殊的情意在,便是她主子至今还对他保留这份仁慈,她说的没错,作为储君,这种感情不应该,而他所认识的金泽也不可能如此愚笨,让自己心尖上的人来安慰开导他,所以,只能是她个人的行为。
今天,她对他,多了份仁慈,或者说同情和怜惜?
不管哪一样,她还是给了他继续下去的希望,可显然她忘了,便是学生和主子,立场不一样,给了敌人希望,便是意味着会将自己置于死地的。
“司马嫣,司马嫣。”
他幽幽念着。
“我不会再置你于死地。”
他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和已经走了的司马嫣低语,脸上多了一份诡异的笑。
“便是你同样不属于我又如何?刑部司我能夺过来,你,我也能。”
他望着碗里那份粘稠合适,细糯的米粥掺着银耳桂圆的精致小粥,眼睛依然血红,却是湿润一片,微微一笑,泪水颗颗滑落,嘀嘀晶莹,落入粥中。
脸上此刻却是有着一种期待的温柔,也像是温柔的询问。
“你说他如何都不会要你的命?在决断上,我比他狠?让你不安?”
“你错了,你对我们这些皇宫里长大的孩子也好,对外面那些纨绔子弟也好,都抱有太多的希望了。”
“若有一天,你发现,他远比你想的还要绝,比我做的还要绝,你又该如何呢?”
他惶惶然然,有了心思,便已开始计划。
“那时,你还会觉得他比我好吗?阿莫呀阿莫,你能懂我,可……你真的懂他吗?”
深吸一口气,寒气入体,神智也更为清明,当然,计划也已经在他脑子里成形,再次睁眼,眼中已经清明一片。
“你不懂,不若,我来帮你一把。”
她能用鬼狱门的那些资料更大范围内的来利用,绝了他的后路,也断了鬼狱门的企图,更绝了契真人的野心,还为东宫开了路,为惠雸帝铺平了推行新政的路,既然他是鬼狱门的临时当家,又如何接触不到比她更多的消息?
那些消息能为她所用,同样也能为他所用,而他知道的比她多,纵然现在用这些对付大臣们危险,可,对付东宫……
绰绰有余。
而出了内院的司马嫣想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更是追悔莫及,狠狠抽着自己脑袋低声懊恼。
“你个笨蛋!傻瓜!愚木!多什么事?乱发什么善心?”
“他堕落就堕落了,颓废就颓废了,刚好东宫少了个威胁,便是没以前好过也不可能死的,你发什么善心?开导毛呀开?”
“那小子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缓过劲儿来还不定怎么黑化为魔呢!那时他可就未必对你保留一份善心。”
“都说了都说了他和那同学无关,猫太子也和那同学无关,怎么脑子就又抽了呢?”
“哎呦!可愁死我了!这脑细胞不够为抽风善后呀?啊……啊……啊……啊————”
她趴在墙上苦恼不已,懊恼之下自然也没有注意到远处偏偏而来,见她在墙角苦恼自语些什么的宫中佳人。
佳人却是见她穿着有些偏大的侍卫服装,都是能从背影认出来的。
隐笑一番,她挥手让提着食盒和篮子的侍女在原地等候,自己一人提着裙角迈过了花坛,悄声过来。
近了更能听见她的鬼哭狼嚎,不由疑惑,可想到也只有她敢在宫里这里这么嚎嚎不由又乐,伸手拍她肩膀,司马嫣猛然吓一跳。
“谁……呀?”
尾声没放下,她就被面前出现的人自动消除了声音。
“公主殿下?”
眼前丽人红衣高髻秀丽天成,本来就生的漂亮,现在时下最流行的桃花妆下,飞天云鬓金玉簪,额间花钿双步摇,内着寻常缎面宫装,外罩她去年便曾见过的红狐斗篷。
妆容衬托之下,让往日她不是太好的气色都感觉红润许多,颇有点‘佳人柳蹁跹,风华千千子’的仕女图上的出尘感,说是这西宫最鲜亮一抹颜色都不为过。
“见过公主殿下,殿下安好。”
她见礼,腰还没弯下来先给一直玉手拉住拽近了,女子巧笑倩兮。
“你我就别这番见外了,又不是外人。”
这人正是东宫和西宫的长姐,也是惠雸帝和神瑛皇后的第一个女儿,嫡长女,懿歆皇长公主——朝阳,也是在这个皇宫之中,为数不多,她敢真的放心的人。
“您怎么来这了?”
察觉到这便正在风口上,想到她同西宫殿下差不多,更是弱不禁风的身子,连忙将她的兜帽兜到头上,扶着她往避风的路上移,边道。
“走走走!你可不能在这吹风,回头再有个发烧感冒,臣可担待不起。”
朝阳公主已经习惯她这幅见她先顾全环境,任由她扶着往回走,边道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