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半个月，李玉溪每天除了完成任务似的誊首诗送出去，就是坐在窗前苦想，连院子都不曾踏出过。

　　她从来没有与别的男子亲密无间过甚至都未曾有过这样的念头。

　　现在突然要她追求一位古代青年，一时间也没个方向。

　　追求……

　　敌进我退，敌退我进。

　　见自家姑娘又开始翻起了积尘的兵书，丽娘心生疑惑。

　　半月来姑娘除了心绞痛过三次，情绪一直很稳定，不像从前那般天天念着侯公子，只有侯公子到府上时才匆匆换身衣服前去大堂。

　　李玉溪对兵书突如其来的热情让丽娘有些摸不着头脑。

　　难道姑娘被侯公子上次的话伤得太重?可若是那般，又为何还坚持日日写诗呢？

　　丽娘垂头盯着李玉溪的发梢，正苦苦思索各种可能，伏案的少女忽然直起身，吓了她一跳。

　　李玉溪双眸发光，一副豁然开朗的模样。

　　她甩开肩头柔顺的乌发，执笔在宣纸上写下四个大字:

　　投其所好。

　　并自言自语道:

　　“这么久过去，他再见到我应该不会应激了。丽娘，让你找的人找了吗？”

　　李玉溪举起宣纸，心里一片敞亮。

　　追求爱情跟交朋友应该是一个道理，须得志趣相投。她若不了解侯方域喜欢的事情，二人怎么产生火花?

　　现下正是二月初，因着透气，李玉溪坚持开了窗。春风趁巧钻进来，引得一缕细软的发丝在那秀挺的鼻尖上打着转儿。

　　看着自家姑娘含笑于洒落的阳光之中，双目湛湛，丽娘心中一片柔和。

　　她早已按吩咐挑选好了一个十三四岁、手脚麻利的小厮。

　　等丽娘带小厮进屋，李玉溪便立刻开始了自己的计划。

　　第一步，走出去。

　　她指挥他先在后院栽着线团菊旁挖个出口，让自己弯腰恰好能出去，然后将院子里的一口水缸挪过去，这样出口就刚好被花和水缸挡住。

　　这个位置是李玉溪根据丽娘提供的府邸平面图精心挑选的，外面正好是几颗香椿树，也勉强起到遮挡作用。

　　也好在李小姐喜静，所在的院落偏僻且很少有人过来，怕惊扰了她。这样一来就可以绕过外面的假山从一处矮墙出府。

　　虽然是有些曲折，但尽管李父千般纵容李玉溪，唯独明令禁止她出府，尤其是发生过一年前的事情过后。

　　只见丽娘又对小厮嘀咕了几句，又从他那里接过一张小纸条递了过来，上面歪歪扭扭写着:

　　齐玉馆

　　侯家校场

　　李玉溪折起纸条收好，示意丽娘将一袋碎银子交给小厮，询问道:“他经常出入这两处?”

　　小厮将碎银袋子收进袖口，不禁露出笑容，恭敬答弯腰回答:

　　“除了姑娘邀约，侯公子是必然去这两处的。他行踪诡秘，城中那些讨饭的消息最为灵通。小的与其中几个相识，才得以探出来。”

　　“对了，”退出门前，小厮挠挠头补充到:“侯公子每次专点一位伶人，好像叫什么……香君。”

　　李玉溪对这个结果很是满意。

　　流连烟花之处，却专点一人，其中必有某种缘由。

　　要么是心悦这香君，碍于氏族门风不好迎娶，要么这听曲儿根本就是借口。

　　无论是哪种情况，想要更了解目标人物，她都势必要前去一探究竟。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姑娘，眼下已是午时三刻。”

　　李玉溪点点头，决定当下就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巧遇”侯方域。

　　稍加梳洗，她由着丽娘给她换了身青绿烟纱散花裙，戴上朱白玉石耳坠，不忘备上遮面的帷帽。

　　她本就削肩细腰，亭亭玉立。行走间裙裾随着莲步轻摇，更是清美如兰。

　　尽管容貌遮于帷帽之下，却难掩秀色。

　　这样一位清丽美人，却停身于专供膏粱子弟作乐的齐玉馆门口，一时间引起了不少行人的注意。

　　李玉溪丝毫不在意旁人的眼光，淡定自若地踏进了齐玉馆。

　　“呃，两位姑娘这是……”

　　见迎上前来的老妇人愣住，丽娘立刻递上了钱袋子，笑道:

　　“我家姑娘听闻齐玉馆的香君姑娘，唱曲一绝，特此前来研讨，望老嬷通融。”

　　“刘香君?”

　　妇人偏头状似回忆了一下，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她笑容满面地收下钱，热情地招呼着二人上楼:

　　“这自然是可以的，只是齐玉馆有规矩。

　　我们不卖身，每位姑娘都有固定的厢房，不管您什么身份，在同样的时间里，都得一起听曲儿。若是等会儿再有人点，可得委屈二位姑娘与其共处一室了。”

　　“无事，我们只需两把椅子便可。”

　　将人带至二楼最朝里的一个房间，老妇人为她们沏好茶才关门离去:

　　“香君马上就到，二位姑娘先喝口茶润润喉咙吧。”

　　主仆二人在屏风后挑了个角落坐下，丽娘忍不住趴在李玉溪耳旁小声询问:

　　“姑娘，你说刘香君会有何独特之处?”

　　话音刚落，“吱呀”一声，门被轻轻推开。

　　李玉溪摘下帷帽，将其搁置在小桌上，透过屏风看向抱着琵琶的姑娘，淡淡道:“马上不就知道了。”

　　那人手抱着琵琶，款步至琴桌坐下，清了清嗓子:“让您久等了。”

　　李玉溪和丽娘俱是一惊，她们都没想到刘香君竟然只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娃。

　　见二人都看向自己，小姑娘拨了拨弦，羞赧地垂下头:“我其实只会哼几首乡野谣曲，姐姐要研讨乐歌，应去乐坊才是。”

　　李玉溪整理好情绪，下意识柔声鼓励她:“无事，乐无高低贵贱，你且唱便是。”

　　一个时辰过去，丽娘见自家姑娘当真一直与伶人琢磨谣词，而侯方域还不见个踪影，忍不住出声提醒:

　　“姑娘，眼下落日到了山头，我们该回去了，免得被老爷发现。”

　　李玉溪只觉得仍未尽兴，她大学时期本就对民俗文化这个方向感兴趣，如今有机会第一手接触地方谣曲，一时间有些不舍得离开。

　　且自知出府机会不多，那个洞口迟早会被发现，她还想再等会儿。

　　思索片刻，她决定让丽娘先回去:“你先回吧，我跟香君再聊会儿。”

　　丽娘怎能放心让姑娘孤身在外，跺跺脚有些着急:

　　“我哪能一个人回去？姑娘!”

　　可她又知晓自家姑娘身子骨虽差，脾气却拗得很，一声“姑娘”已带了颤音。

　　“院子里没个光亮容易让人生疑，你先回去生火点灯，我稍后便回。”

　　丽娘拗不过，只能扯着绢帕一步三回头先离去了。

　　“我们都聊了半天了，让我再为你唱几首吧。”

　　香君不知为何走了一个，只重新抱起琵琶，声音如山间百雀羚鸟般婉转清脆:

　　“月光啊下面的凤尾竹哟，

　　轻柔啊美丽像绿色的雾哟；

　　竹楼里的好姑娘，

　　光彩夺目像夜明珠听啊……”

　　几曲唱罢，却见李玉溪伏在桌上，已然是睡着了。

　　香君轻手轻脚走过去，将这位姐姐身旁的窗子关上，好叫她睡得舒心些。

　　刚坐回位置，又有人推门走进来，她看清来人，立刻放下琵琶，杏眼难掩喜色:“方域哥哥!”

　　“嗯，今日有事迟了点来。”

　　只消一眼，他看到了屏风后熟睡的女子。

　　“嘘，那位姐姐睡着了，我唱小声点儿。”

　　香君冲他眨眨眼，又轻轻哼起了歌。

　　其实这几首歌方域哥哥早就听过千百遍了。

　　香君不知道为什么这位华贵子弟每隔几日都要来自己这里，每次都是安安静静地听歌，极少出声。

　　严格来讲她根本算不得什么艺伶，哼来唱去也只会那几首。加上年龄小，还没长开，在齐玉馆里根本难以引起别人的注意。

　　如若没有这他，自己根本活不到现在，估计早被卖进了勾栏里。

　　正是因为这样，即使是同样的曲子，她每次都很用心地唱。

　　“月光下的凤尾竹，

　　轻柔啊美丽像绿色的雾哟；

　　竹楼里的好姑娘，

　　为谁敞开门又开窗户。”

　　侯方域看到伏案女子的那一瞬就知道她是谁了。

　　在香君柔柔的歌声中，他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在李玉溪的身上。

　　屏风遮去了她的半张玉面，但他还是察觉到了与以往的细微不同。

　　玉石耳坠在细长的脖颈上投下莹润的光泽，乌发自然乖顺垂落在肩。

　　烛光细微跳动着，映在她身上的斑驳光影与那珠玉雪肤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那是一种易碎的、宁静的美，好似以往的阴郁之气都消散地无影无踪。

　　他的嘴角露出一丝讥诮，看向了窗外，寒山寺的方向。

　　其实两年前他被树压倒后，扔留有片刻的意识。

　　他清楚地感知到，当她第一次试图将自己拽出树下但失败后，中间那段沉默是放弃。

　　她本来想着一个人下山，这的确也是最明智的选择。

　　只是不知出于何种缘由，她去而折返，最终冒着风雪带着自己下了山，尽管过程并没有太顾忌他的死活。

　　那时的她是异常冷静的，尽管年仅十四。

　　病愈后他第一时间知道了她的身份，李上卿的爱女，并前往李府探访道谢。

　　她底子弱，足足躺了一个半月才醒。

　　那时他正在李府上，得知消息后怀着一种焦灼的，难言的心情去看她。

　　但她的眼神不对劲。

　　透过来来过过的人群，她看过来的眼神令他直觉不对。

　　那其中饱含着一种羞赧的，隐秘的情感。

　　接下来两年时间，她的行为印证了自己那不妙的预感。

　　一个本打算在大雪中抛弃他的少女，忽如其来地爱慕上了他。

　　到今天，他仍是不敢妄下断言，到底是自己雪山的记忆颠倒残缺，还是少女醒来后变了个人。

　　“方域哥哥，你认得她？”

　　香君放下琵琶，忍不住出声询问，将侯方域从回忆中拉回。

　　方才自己唱曲儿的时候方域哥哥分明看了那位姐姐好一会儿。

　　侯方域扫了眼李玉溪脸上淡淡的疤痕，漫不经心回道:“算半个旧识，”

　　仿佛突然又有了闲谈的兴致，他走过去屈指敲了敲香君怀里的琵琶，

　　“只不过当初把我带回来那个，就是她。”

　　香君是听说过这件事的，一位本就患有心疾的姑娘在大雪中救下了侯府公子。

　　如今知道是李玉溪，立刻要放下琵琶去跪她。

　　侯方域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领子，美目含笑:“那是我和她的事，你跪她作甚?”

　　香君不赞同地摇了摇头，认真解释道:

　　“不是这样的，您是我的恩人，她救了您，才有了我。香君愚钝，但晓得做人要懂知恩图报，这不得不拜。”

　　哪知侯方域摇摇头，笑得荡漾:

　　“我不过走了几步路，你的恩人可不是我，这拜还是留着以后吧。”

　　香君懵懵懂懂地被阻止，不太懂他的话是什么意思。突然想到什么，她提议道:

　　“那你会送李姐姐回去么？她一个人会不会不太安全。”

　　看着安安静静的李玉溪，侯方域顿感有些头疼，走到门边敲了敲门，张生立刻探头来问:“公子，怎么了?”

　　侯方域长身靠墙，隐去了笑容。随手往屏风那边一指，“把人送回去。”

　　张生看过去，瞧见屏风后隐隐约约有位女子，惊得捂嘴，瞪大了双眼，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家公子。

　　他知晓公子生得好看，有时自己都会盯着那容颜发呆，但还真没想到哪家姑娘能有本事找到香君这里来。

　　张生兴奋地过去瞧了一眼，只一秒就苦着脸回来请罪:“怎么是李小姐啊？这我碰不得，碰不得，只能您来。”

　　侯方域冷笑道:“正因为是她，才必须是你。”

　　张生连连摆手后退，自家公子为了她都吃了不知多少苦头了，他怎敢碰。

　　“要不然我喊几个姐姐来?”

　　香君不知二人为何踌躇，放下琵琶要去叫人。

　　“算了。”

　　侯方域掸了掸衣袖，走至屏风后面，露出一丝轻蔑笑意。

　　他轻轻为少女戴上帷帽，遮去了那白皙的小脸，然后弯腰轻轻将她抱了起来。

　　到底不是正经乐坊，她一个姑娘家也敢来这里，多少是有些离经叛道了。

　　好在李玉溪始终乖乖地躺在他怀里没有乱动，才不至于挣脱帷帽叫人看到了去。

　　只是在抱她上马车时，突然听她好像小声嘟囔了句:“啊原。”

　　“嗯?”

　　侯方域下意识地偏头去询问，见她并无回应，才反应过来她只是在说梦话，便不作理会。

　　哪知下一秒胸襟处被濡湿一片。

　　他低头一看，李玉溪脸上两道明晃晃的泪痕，贝齿紧紧咬住唇瓣，小声啜泣着:“嗯……你在哪里……”

　　张生早伸长了耳，听到这爆炸性的呢喃顿时在心里嗷嗷捶大墙。

　　什么什么?阿原是谁?

　　继自家公子之后，李小姐这是有了新的意中人了么？可她现在人在公子怀里诶。

　　真狗血真刺激!

　　张生悄悄凑近些，想再听到些别的。

　　没再听到什么，他忍不住抬眼看过去。却见自家公子平日里笑吟吟的表情已消失不见，只冷冷地扫过来一眼，便倾身上了马车。

　　张生缩回脖子，心虚地咽了咽口水，顿觉心口有些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