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溪梦到了那个神秘青年。

　　他仍是手执一柄油纸伞，施施然坐在长椅上，含笑看着自己。

　　大太阳底下打伞，怪不得那么白净。

　　李玉溪心底忽然没来由地烧起一把火，这火驱使她想要做些什么。

　　心念电转之间她已经大步冲了过去，将长椅上的青年给结结实实地扑倒。

　　他稍稍偏过头，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轻笑出声。然后熟稔地伸出手扶住她的肩，以防不小心摔下去。

　　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动作，对她这一举动仿佛是早有预料。

　　李玉溪不知他为何是这般反应，但还是趁势一把攥住了他的眼镜，想要瞧清他的样貌。

　　哪知对方却不慌不忙地冲她眨了眨眼:“所见皆为虚妄，人心莫测才是真。李小姐清闲一梦，人间却已是两年有余，该往前走啦。”

　　四周开始迅速抽离。

　　等一下!她马上就要看到了!

　　“吱呀——”

　　随着木门关闭的细微声，李玉溪睁开了眼。

　　门外传来一道刻意压低的清丽女声:“侯公子可否先喝盏茶，我家姑娘刚喝过药，已经睡下了。”

　　接着是一声男子的嗤笑:“行，我等着。”

　　声线清脆，但下扬且轻的尾调又添一分酥懒，是介于少年与成年之间独有的味道。

　　李溪大致猜到了对方是谁，于是下床披上架子上的珠白外衫，开门一看，院子里坐着抿茶的果然是侯方域。

　　他身旁站着一个上身莲花翠绿烟纱碧霞罗、下着鹅黄撒花洋绉裙，样貌秀丽的女婢，见李溪开门，二人皆是一愣。

　　丽娘率先反应过来，赶紧迈步过来挡住风口，柔声道:“姑娘刚吹过风，怎的不多穿件衣裳。”

　　说罢便转身回屋拿了件织锦皮毛斗篷，细细给她披上，并低头认真系好带子。

　　在这空档，李溪一直打量着院中之人。

　　他的冠发高高绾起，从玉冠两边垂下妃红色丝质冠带。

　　几缕长若流水的乌发在细风的引导下懒懒地打着圈儿。

　　他仿佛察觉不到她的视线似的，只垂头自顾自地慢悠悠品着茶。

　　一壶茶水见底，他终于抬起头，冲李溪甜甜一笑，“李小姐这就醒了？请问特意托我爹叫我前来，是为何事?”

　　不一样了。

　　李溪可以确定，眼前的确是雪山的少年，却没了一丝当时的影子。

　　鲜艳夺目的红装变成了清贵的雾蓝罗袍，五官及气质都退却几分了少年的清澈，取之而代的是缱绻与柔美。

　　更明显的是他笑得极为甜蜜，

　　叫人忍不住被吸引的同时又不免暗生忧虑，因着瞧不到那底，疑心再也走不出桃源。

　　真真是齿编贝，唇激朱，鸢肩公子美无度。

　　按梦里那人的话，这也才过去两年多，从外貌到气质，他都发生了质的飞跃。

　　见李溪不答，侯方域放下把玩着的瓷白茶杯，偏头想了几秒，笑道:“也是，李小姐的时间才金贵。若是无事，侯某可要去齐玉馆消遣了。”

　　起身便作势要走。

　　“姑娘……”

　　身旁丽娘扯了扯李溪的广袖，忍不住出声提醒。

　　“昨日杨子溪，你为何未来赴约?”

　　李溪不知为何，质问的话已脱口而出。

　　侯方域果然停身，面上的笑淡了几分，眼神平静得过分，讥诮道:

　　“丽娘的确通晓过我，但李小姐，不是所有人都会枕戈待命，感恩您的垂青。”

　　李溪沉默，在一个渺小细微的生命中，没有人会一旦她想，便立刻出现。

　　她不知发生过何事，也顿时没了回话的兴致。便转身回了房，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平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剪水秋瞳，却极少的神采，唇形柔美，却只有淡淡的一点红。

　　本是肌理细腻，柔情绰态，奈何病态清瘦。

　　她无奈一笑，除去左脸那淡淡的一道疤痕，这李小姐跟自己还真是一模一样。

　　丽娘悄无声息地跟了进来，她跪坐在地，将头埋在李溪的腿间，喃喃道:“会好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丽娘会一直陪着姑娘。”

　　见丽娘这般，李溪笑了起来，双手托起她的脸，试探道:“那你说，何种‘变好’才称了我的心意?”

　　丽娘蹙眉，启唇正欲回答，听到门外又有声音，连忙起身去看。

　　“思来想去，还是劳烦丽娘告知你家姑娘，没有结果的念头还是尽早掐灭了好。”

　　“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唯独这个不行。”

　　原是那侯方域去而复返。

　　李溪抓住关键词，几步跨过门槛，在丽娘着急的目光中几欲要揪着他的领子询问:“什么念头?”

　　侯方域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语气反问道:“什么念头?”

　　见她面色凝重，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他彻底失了耐心，从袖口甩出一本诗集，直视着她的眼睛，笑意不达眼底:

　　“我没有时间陪你打哑谜，这种私密的东西以后请李小姐收好。”

　　李玉溪翻开诗集，折痕明显的一页是李之仪的一首诗，而那“但愿君心似我心”旁，是娟秀小字“奉临”。

　　她不解地去看旁边一脸担忧的丽娘。

　　“奉……临是侯公子的表字，姑娘，您忘了?”

　　听到这样的的回复，李玉溪如遭雷劈，睁大双目瞪向侯方域。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急欲完成的所谓心愿，是要嫁给眼前之人，亦或者，千方百计要对方喜欢上自己。

　　侯方域注意到她的表情不太对劲，不像是女儿家心思被戳破的羞愤，倒更像是震惊。

　　但他已无心去辨，只想归还这烫手的东西，惟愿此事到此为止。

　　雪山恩情与儿女私情一码归一码，况且他还有事未了……

　　他闭上眼，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

　　只是父亲那边恐怕不好交代。

　　……

　　李玉溪伏在床上想了很久，总算想明白了一件事。

　　虽然嫁人这件事是有些玄幻，但已经算是万难取其轻了。

　　若李小姐的愿望是痼疾得愈，这才是根本不可实现的。

　　现在重要的是，为何那侯方域对李小姐会是这般态度。

　　两年前二人在寒山寺也算是共生死过，今日相处不到半个时辰，已隐隐可见其厌弃，像是忍着性子对付自己。

　　李玉溪叹了口气，过去两年里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她在这具身体里陷入沉睡，完全不得已知。

　　“姑娘，姑娘?”

　　丽娘手撑着床沿，弯腰唤她。见她抬头，轻声问道:“纸笔都备好了，姑娘可是要现在写?”

　　写什么?

　　李玉溪起身，跟着丽娘坐到书案前，一脸茫然。

　　丽娘以为她是在思索，便去书格上取了本书放到她面前，柔声道:“要不然还是抄写这上面的诗吧？”

　　听到诗，李玉溪头都大了，翻开一看，果然都是些女子肝肠寸断诉衷情的酸诗。

　　不会……是写给那人的吧？

　　她好像知道侯方域为何讨厌李小姐了。

　　救命恩人，且先天体弱，对她的要求不能轻易拒绝。

　　丽娘接下来的话印证了她的猜想:“姑娘今日怎的不写诗送到侯府了，是又心绞痛了吗？”

　　说着慌忙出门要去叫人来瞧。

　　李玉溪连忙唤住她，头疼地翻着诗集，好歹找到一首不是那么悲苦的诗:

　　侧侧力力，念君无极;

　　枕郎左臂，随郎转侧。

　　写完随手将宣纸塞给丽娘，“送过去吧。”

　　半天没听到她动身的声音，回头看去时，那清丽的脸已红了个透。

　　看到自家姑娘不解，她垂眼避开那疑惑的眼神，小声嗫嚅:“这是不是太过……姑娘从前没写过这样的。”

　　“赤裸?”

　　李玉溪说出了丽娘不好意思讲的那个词，看到她涨红着脸的模样，笑了笑:

　　“都是是表达心意，像君心我心那样的，你看他侯方域是会耐着性子看吗？还不如写得直白些。”

　　说到这里，李玉溪指着书案上侯方域还回来的那本诗集询问:“这是我什么时候送过去的？”

　　丽娘登时跪下，“姑娘!这不是我递过去的，我从前都是把您的诗拿给张生，让他交与侯公子——侯公子从来没有归还，也未曾爽过约。”

　　因为他看都没看。

　　李玉溪心想着，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他今日来了，说明这已经不是二人私下往来的事了。

　　是旁人插手，走了别的道。

　　“姑娘，昨日老爷身边的香冬来送花钿，是不是她拿给了老爷?”

　　丽娘重重磕了好几个头，“丽娘照看不周，请姑娘责罚!”

　　想必是这样了，就这么一个女儿，还先天有疾，加之自己之前带侯方域走出雪山加重病情。

　　李玉溪扶起丽娘，结合她的回忆大概知道了一年前事情的来龙去脉。

　　姜父受任上卿，举家迁至建康。搬过来的第一天，李小姐乞求许久，加之姨娘的劝说才得到姜父准许，一同前往寒山寺祈福。

　　可恨偏巧碰上歹人潜逃，随手抓住了弱柳扶风的李小姐作人质，一头扎入了后山中。不知怎么又被歹人扔掉，孤身一人走在雪中，碰到了侯方域，再就发生了后面的事。

　　从寒山寺归来后，李父大怒，处置丫鬟，冷落姨娘，只有跟李小姐一起长大的丽娘因着李小姐离不开，才继续在府上活动。

　　李老爷本就心疼女儿命短，如今得知她的心愿，势必是拿着这诗集交给了侯家家主，好要个说法。

　　救命之恩不得不报，侯老爷没法，便去给侯方域施加了压力。

　　而侯方域本就一直耐着性子应付李小姐，叫父亲一逼，直接爽了李小姐的约。

　　若不是今日亲自前来归还诗集，断绝李小姐念想，恐怕他都不想再见自己一面。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昨日姜小姐难得获父亲批准出府出府赴约，却独自在石桥上吹了一下午的风。

　　就是这一下午的风，吹枯了一颗心，吹灭了一条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