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宫中海凝良娣身穿名贵的粤绣,上面绣着南国佳果-荔枝。腰间的一串各种图案的白玉禁步,虽然璞石无光,但在她华贵的妆容下却温润有方。耳朵上佩戴着一对银鎏金嵌翡翠花纹耳坠,高高绾好的发髻上戴着翠玉嵌入珠宝钿花。
屋内的宫女神情肃穆的站立在两侧,任由鬓角的汗水顺着脸颊滚落,像是趴着一条油绿绿的小蛇,冷血而胆寒。
宫女简兮跪在地上,像一只摇尾乞怜的狗吐着大舌头,叙述着翊烨宫内发生的事情。
雪狸风还没来得及抱回来,在路上已经凉透了,热乎乎的出门,回来却变成了一具尸体,怎叫人不心悲痛!
海凝良娣虽然是宫女出身,平时是一个极为狠辣的角色!今时不同往日,为了扼制这些宫女的觊觎之心,她刻意摆出一副主人的姿态,尽管太子元恂并没有给她承诺过什么,此刻她才要牢牢抓住机会。
“你说的是翊烨宫那位鲜少露面的韦贵人?”海凝良娣蹙眉问道。眼底红红的,像黄昏的日落,炙热、刺眼。
简兮的脸紧紧的贴在冰冷的地板上,心中的鬼祟在胸腔中乱窜,为了给自己脱罪,她只能把这盆脏水泼给翊烨宫。耳边鎏金龙鳞熏炉里通红的炭火噼里啪啦的脆响,仿佛要从那细细密密的缝隙处嘣入人的眼睛,厚绒绒的夹衣里如同升起一团火,沁湿了里面的衣服,黏糊糊的贴在身上。
简兮想着这个时候被罚出去在冰天雪地里跪着冷风一灌,自己前不久治愈的风寒又要复发了。
“是的。”她怯懦的回着话,眼睛时不时的瞟一眼熏炉。
对于韦贵人这个人,海凝良娣是不陌生的。
韦贵人之所以被冷落并不是因为自己本身不够出彩,而是因为皇后娘娘跋扈,在宫里深耕多年她的头脑是够用的,如果自己为了一只狗去与她争执,恐怕太子殿下也很难保全自己。况且眼下太子殿下正是树立恩德和信义的关键时期,难保不会迁怒于自己。
她冷冷的看着简兮,目光落在她脑后簪着的一簇头花上,是艳丽的绯红色!与身上黯淡无光的服饰形成鲜明的对比,想来也是一个不安分的贱蹄子!
一双色彩鲜艳的锦履轻飘飘的出现在简兮眼前,鞋面上坠着的串珠明晃晃的映着火光。
正在简兮抬起头之时,海凝良娣飞起一脚把鎏金龙鳞熏炉踹翻在地,大块通红的炭火滚着火星子落在简兮的脸上,瞬间半张脸如同遇水软化的纸张皱成一团,留下猩红而触目惊心的伤疤。
简兮倒在地上,痛苦的嗯哼~着,手掌抚在脸上不敢触碰那刺骨的面皮。旁边的一众宫女吓得乌泱泱跪在地板上,屏住呼吸任由那凛冽的寒光在头顶飘过,像是悬着一把铡刀,冷飕飕的灌满后脖颈。
“留着你这条贱命有什么用?连只狗都看住的蠢货!”海凝良娣怒目圆睁的说道,脸颊上厚厚的脂粉扑簌簌落了下来像冬日里的雪片,凝结在寂静的空气中。
“良娣饶命!良娣饶命!留下奴婢这条贱命吧,求良娣饶命……”简兮忍着疼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跪在地上脑袋重重的磕在地砖上,像两军交战前的战鼓,让人听着震心。
海凝良娣看着简兮毁了的面颊,心里的郁结渐渐消退,她重新坐回软榻上轻轻摆摆手,两寸长的指甲没有戴护甲,在阳光的照射下透着光,像猫的爪子看的人心中一凛。
简兮声泪俱下,额头咚咚的敲着地板,说道:“多谢良娣饶贱婢一命…多谢良娣…”临出门她的额头已经肿的没有个人样,屋外的太监虽然听得出屋内的情况,当看到简兮真正的模样时,还是吓得脸色煞白。
海凝良娣留着简兮完全是为了震慑众人,归根结底源自她内心的自卑,她明白自己与那些权臣家的小姐相隔着命运的鸿沟。
宫里没有密不透风的事情,更何况是太子宫,多少双眼睛日夜监视着,唯恐抓不到把柄。
之后简兮没有再抛头露面,她成了宫女欺压的对象,太监对食的受害者。
夜深人静时,她睁着眼睛任由那一条条赤裸恶心的阉人,从她身上滚来滚去。身下的褥子露出灰黑色的棉絮被老鼠刨去,腿部丝丝缕缕的鲜血染红了周身的皮肤。
窗柩的缝隙里洒下斑驳的月光,映在她光洁的胳膊上。这一刻简兮恍如隔世,想起自己刚入宫的那会儿,小丫头时候的模样,原来自己从前也是父母眼中的孩子。
“以后要全乎的回来。”森严巍峨的宫门前,母亲抹着泪哽咽着说道。
老树皮般的枯手,颤巍巍的悬在半空,直到再也看不见爱女的身影。
正在这时,从窗户边伸进来一只瘦小的手,将一个琉璃瓶丢在简兮的枕边。
“站住!”
那人止住了脚步。
简兮用胳膊肘撑起身体说道:“之前的紫花膏也是你给的吧?”
那人没吭声,像一只野猫静静的立在窗前,对简兮接下来的话充满了期待。
“你是哪宫的?”简兮的目光透过窗户的缝隙,映入眼帘的是一位面如傅粉的男子,一袭略微紧身的黑衣将完美的身材展露无遗。
“我是皇上身边跟着苏公公的余粟,我们是同一年入宫的。”余粟往窗前靠了靠轻声说道。
“哪一年?”简兮问道。
“延兴七年。”余粟坚定的说道。
简兮沉默了,余粟真是跟自己同一年入的宫。
或许是屋内迟迟没有回音,余粟继续说道:“这是麟德宫赵充华娘娘用来去生产纹的,秘方配制的紫花膏你多多敷,没有了我还给你送。”
简兮坐起来背对着窗,把脸埋在两腿中间,掩饰着哭泣的声音。
在两人相对沉默中,从入宫到现在的回忆如同涛涛江水滚滚流淌着。
余粟的声音又低低的响起,他的脸贴在窗柩的缝隙说道:“你放心!我会为你报仇的。”尾音有些模糊,像是嗓子里含着一颗糖,黏糊糊的卡在声带处。
待简兮反应过来那话的意思,推开窗棂露出半张鬼脸时,余粟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黑沉沉的夜色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