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亡妻
周海出了狱,周父周母终于也有心思经营自家的铺子了。
一日,周母正在店铺里招待客人,忽见一辆华贵的马车停在了门前。
那庄重典雅的朱砂红底色,一下子就捕捉了她的注意力。
周母忙走出去看,只见车上下来一个家丁。
那一身锦缎,一看便知不同寻常。
周母忙过去问好。
那家丁说自己是王爷府的人。
“王爷让我来,给您送点东西。”
说着,他转身从车上抱下一个古朴的红木匣子,迈步往铺子里去。
“送东西?王爷为何来送东西给我们?我们哪里消受得起呀……”
周母忙追进去。
“王爷说了,这是你们应得的。自从王爷来令溪,他就努力扶持诚信经营的小商户。这些银两,可以让你们扩大店面,服务更多的顾客。”
家丁说着,敞开了木匣子。
这是一整盒的银元宝。
周母震惊得瞪大了眼。
家丁将木匣子放在柜台上,微微鞠躬,便告辞了。
“小伙计,小伙计,这让我们如何是好呀。”
“你就收下吧。”家丁撂下这句话,就坐上了马车。
马车沿着大路缓缓离去。
周母有些不知所措,只好扬手在马车后喊,“谢谢您,谢谢王爷啊!”
晚上,她在饭桌上说起了这事。
“王爷会不会有什么目的?”她一头雾水,不由得问。
可一家人左思右想,也觉得王爷对他们不可能有所图。
“王爷地位尊贵,能有什么用得着我们的地方?不过,自从王爷来令溪,他的确为了发展商业,花了很多银两。可能,这也是为了鼓励我们经营吧。”周父道。
周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王爷真是个好人啊。”
说到这,周海又想起一件事。
“爹,娘。开春的时候,我原不是打算要进京赶考吗?王爷前两天派人去县衙找我,说王府可以资助我这一路的食宿。”
周父一怔,“王爷真这样说的吗?”
周海点头。
周父和周母对视一眼。
“那王爷,真是帮了我们大忙。”周父道。
“这般恩情,往后要如何还呀。”周母显得有些忧心。
“先不说这些。等日后周海混出了名堂,不要忘了王爷这般扶持才是。”
周海点头。
再说那宋夫人。
那宋夫人收了王府的钱,也只好将聘礼尽数返给了齐府。
两家的婚约,也就这样和平解除了。
但宋夫人却没有打消要赶霍芸书出府的念头。
只是她一时想不出对策,才暂时消停了些。
直到宋楚彦返回令溪的时候。
半月过去,宋楚彦从京城回来了。
京城数日,让他大长见识。
最让他长见识的,还是那户他根本没有想到自己会碰上的人家。
郑家。
他是在落脚的酒楼里碰见了郑家的公子,郑少翎的。
那日,他在酒楼中等一位客人。那客人看中了宋家的茶,觉得这茶叶在京城大有销路,准备跟他签长期的契约。
那客人迟迟未到。宋楚彦便让小二把他带来的宋家新茶先拿去泡,泡好了端来。
那小二也糊涂,把那茶壶上错了桌,正好上给了正在酒楼里消磨时间的郑少翎。
郑少翎一尝,便觉这茶格外清香醇和,忙叫来小二问问情况,想要多买一些带回去给凌月。
结果一问,小二才知自己上错了茶,把那宋公子自带的茶叶上给了他。
郑少翎便向宋楚彦询问这茶的来历。
本几句话就能解决的事,但谈得热络的二人,却就着这壶上错了的茶,聊了一个钟头。
两人互换了姓名。
宋楚彦说,自己在京城还要待一段时日。
因此,往后,但凡郑少翎来这家酒楼喝酒,都会叫小二去请宋楚彦。
一来二去,两人也渐渐熟悉起来。
有一次,两人又聚在一起喝酒。郑少翎执意要付钱。
从怀里拿银子的时候,一个不小心,从怀里掉出了一张小像。
那张小像飘飘悠悠,落到了桌上,入了宋楚彦的眼。
宋楚彦当即目光一怔。
“这画像……”
郑少翎这才注意到怀里的东西掉出来了。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伸手拿起那小像,用手指在纸上轻轻摩挲了下,仿佛有些眷恋的模样。
片刻,他才将小像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
“没什么。”他说。
“我可以看看这张小像吗?”宋楚彦说。
郑少翎感到有些奇怪。
但他还是重新拿出小像递给宋楚彦,“这是我亡妻的画像。我只是心中惦念,才将它带在了身边。”
宋楚彦接过画像,一看,愣住了。
方才那一瞥,果然没错。
这画像上的人,与芸书妹妹,一模一样。
郑少翎注意到他错愕的目光,疑惑道,“怎么了?”
“画上的这个女子,我见过。”
“你见过?宋公子可是她的故交?”
“不。前些日子,我家中来了一个妹妹,跟画像里的人,毫无二致。”顿了顿,宋楚彦又问,“你的妻子,可有什么姐妹?”
“不。她只有一个弟弟。但那弟弟,估计多年前已经去世了。”
“那……”宋楚彦忖量了下,“你的妻子,是何时故去的?”
郑少翎沉默了下。
这依旧是他不愿触碰的伤疤。
凌月陪在他身边,虽能缓解寂寞,却不能弥补他的痛苦。
他承认,在霍芸书过门时,他对她没有半点感情。
当时的他,根本不能理解父母为何要把这个女人强塞给他。
在他心里,不管她如何天生丽质,如何才华横溢,一个不由他选择而定下的妻子,是不会得到他半点同情的。
为了表达他的抗拒,他偏偏挑新婚之夜上书皇帝。
那封请命书,震惊了整个郑家。
也寒了在婚房里独自苦等一夜的霍芸书的心。
从边关回来以后,他不是没有动摇过。
他渐渐体会到了自己的任性与无情。他也想过和霍芸书重修于好。
可霍芸书的冷淡与高傲,总能激起他心中无谓的胜负欲。
长此以往,他也渐渐失去了信心。
他想要跟她较劲,想要用更冰冷的态度换取那种仿佛自己高高在上的心理满足。
但最终,他只是换来了她猝然离世的噩耗。
她离世以后,他没有一天不想她。
她许多东西,都在那大火里烧掉了。但还有一些字画存了下来。
每个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他就翻着她留下的为数不多的字画,想象她就在面前,轻轻抬笔,写下这字字句句。
也因此,他还翻箱倒柜,寻到了她曾在家中留下的唯一一张画像。
他叫人照着这张画,重新画了一幅小像。
这样,他便能随时随地都能看一看她的模样。
这张画像,是她过门第二天,郑老夫人找人画的。
郑老夫人那时原本是叫人画他们的夫妻画像的。
但郑少翎第二日便动身去边关。郑老夫人也觉得家丑不外扬,不愿跟上门来的画师解释实情,便叫画师只画霍芸书一人。
那画师画得真叫惟妙惟肖。
郑少翎看见那画,就觉得芸书好像重新活过来了一样。
一身水红色的芙蓉花刺绣袄裙,清丽温婉,落落大方。
而那笔力老道的画师,连她眼底那被妆容掩盖却若隐若现的哀愁,都轻描淡写地勾勒了出来。
每每望见这张画,郑少翎都在想,当时的芸书在想什么。
是为自己父母尸骨未凉她便过了门而哀,还是为丈夫新婚之夜便离家出走而愁?
半晌,郑少翎才从回忆里抽身,深吸了一口气,静静地道,“八月初十。”
宋楚彦在脑海中迅速地盘算了下。
从京城到令溪,一个月的路,差不多。
“她是因为什么离世的?”
“火灾。”郑少翎笑了笑,面容苦楚,“宋公子,我们别说这些了。”
宋楚彦斟酌了下,决定坦诚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认识的那个妹妹,是九月中到令溪的。她的手上,有一处很深的疤痕,看起来像是火烧过的。她的模样,我发誓,真的就是画里这个姑娘的长相。我知道,我不应当擅自揣测这些事情。你的妻子离世了,你一定很难过。可那姑娘来得突然,我没有办法不多心。”顿了顿,他又道,“如果你愿意,你可以跟我去令溪见见她。她的名字,叫宋芸书。”
“芸书”二字一出,郑少翎顿时瞪大了眼。
“你说什么?”
“啊?”宋楚彦愣了下,不明白他要问的是什么。
“你的妹妹,她叫什么?”
“宋芸书。”
“哪个芸,哪个书?”
宋楚彦伸出手指,沾着偶然滴落于桌的茶水比划了下。
郑少翎怔了。
芸书,芸书。
这人间怎么会有这样巧的事情?
“宋公子,你说的可是真的?”
“一字不假。”宋楚彦笃定万分。
可……可那芸书……
他亲眼看着她下葬的啊……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对了。”宋楚彦又想起一件事,“你在这里等等我,我拿样东西给你看。”
郑少翎茫茫然地点头,目光呆滞。
宋楚彦上了楼,很快便带着一样东西从房间里出来。
那是一张印着山水画的包装纸,在山间还誊着一首诗。
字迹清秀雅致,观之如沐春风。
“这个字,郑公子会认得吗?”
郑少翎望着那字迹,整个人都仿佛定住了。
他仔仔细细地看着那一笔一划,眼眶竟不知不觉地红了。
这就是她的字啊。
是过去这些天他反反复复翻着的那些字啊。
“我认得。我如何不认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