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摔马
在那城郊草原,霍芸书的确正和宋府的人以及邻县来的几位公子一同骑马。
霍芸书很聪明。一见那些公子,各个相貌堂堂,她暗想,这一定是宋夫人有意安排的。
再加上,霍芸书刚刚骑上那匹宋夫人给她的马,便知这绝对是一匹难以驯服的红鬃烈马。
宋夫人是何用意,霍芸书已明白了大概。
只可惜,宋夫人估计错了最重要的一步。
那霍芸书,会骑马,更会驯马。
她骑马的本事,都是陆延均教的。
她第一次坠马,也是陆延均为她涂的药。
因此,许久未骑过马的霍芸书,在适应了之后,依旧能骑着这匹红鬃烈马,在草原上纵横驰骋。
她单骑奔走在最前方。那几个男子,都追不上她。
有的家丁在身后喊她,想要暗示她骑得慢一点儿,给那些公子一些机会。
可风声太急,霍芸书心不在此,根本没有听见他们的话。
那宋夫人也默默地干着急:这芸书!怎么一点儿风情不懂!
她只好催促那些公子,“你们呀!可骑得太慢啦!连芸书都追不上,可要被人笑话啦!”
那些公子感到面上有些过不去,只能干笑两声,说些玩笑话把宋夫人搪塞过去了。
他们知道宋夫人的打算,也想骑得快一点追上芸书姑娘。
几个人都暗中互相打量着,默默较劲,生怕有人超过自己,捷足先登。
可那霍芸书,骑得太快。他们实在是追不上。
要是骑快了,万一再摔个狗啃泥,不是更丢人吗?
霍芸书也不想骑得这样快。
既然是宋夫人组织的活动,那么她作为宋家的女儿,理应招待好这些客人,不能让他们觉得怠慢。
但是,无心强颜欢笑的她,宁愿在疾驰而过的春风里捕捉这一点儿难得的惬意。
多日的流言蜚语,竟得不到王爷任何一点儿表态。
她甚至在想,王爷是否已经向前看了。
当她打定主意要回头的时候,王爷已经……不愿意等她了吗?
正思忖着,一个高大的身影,从草原的那一端疾驰而来。
一人一马,在浩渺而纯净的天地里,仿佛拥有着万丈豪情。
那碧蓝与青绿,都成了衬托的背景。
纵使相隔甚远,霍芸书也一眼认出,那是陆延均。
她心中一跳,仿佛滞了一瞬。
下一瞬,她的心,竟随着这马儿飞奔的速度,越跳越快。
而陆延均的马,也跑得很快,甚至比她的马更快。
霍芸书能感觉得到,两人之间的距离,正在飞快地缩短。
在她稳住心神之前,他已来到了她面前。
两人都渐渐地慢下了速度,停住,坐在马上相对而望,礼貌点头。
“王爷也有兴致来骑马?”她问。
“听说你也在,我便来凑凑热闹。”他答。
一来一回,她大抵明白了他的心思。
说完,陆延均来到了霍芸书身边,掉转马头,也面朝着她眼底的那片远方。
两人没有继续说话,而是默契地齐齐扬鞭,喊了句“驾——”。
两匹马也一同起步,并肩奔跑。
身后的人,渐渐被他们甩得更远了。
茫茫草原,一望无际,但霍芸书却觉得,天地竟陡然变得那样狭小。
狭小到,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存在。
两人都没有主动开口说话。
唯有风声穿梭在这安静而暧昧的氛围里。
两人心里,都藏着更多的话。
霍芸书不知,再跑下去,会跑到何地。
但她已下定了决心。
她没有放缓速度,但她的手,已在不知不觉间渐渐松了缰绳。
霍芸书知道如何驭马,自然也知,如何将野性还给一匹马。
她暗自盘算了一下。按这匹马现在的速度,她若跌下去,皮外伤暂且不说,她十有八九会骨折。
但她决定赌一把。
陆延均身手如何,她清楚。
她的脚悄无声息地离了马镫。
时候到了。
她闭上了眼,径直往一侧跌去。
那一刻,那前所未有的轻盈感,静静地笼住了她。
整个人仿佛置身于云彩之间。
那身旁的陆延均,虽从始至终都未开口说几句话,但心思完完全全扑在她身上。
他的余光一瞥见她往下坠,便立刻从马上一跃而起,往她的方向蹬去。
陆延均张开双臂,牢牢地揽过行将落地的她。
那两匹马继续向那草原尽头并肩而行。
而这两个人,却已在这离地三尺的地方,拥住了彼此。
那轻飘飘的云彩,转瞬就变成了坚实的怀抱。
陆延均落了地,膝盖因为控制不住惯性还在草原上拖了几步。
但是霍芸书却稳稳地在他怀抱里,毫发无伤。
“你没事吧?”他着急地问。
霍芸书睁开了眼,静静望他,一言不发。
那目光,如一湾沉静的湖。
看似平静的湖面,却起伏着那不易察觉的涟漪。
陆延均眉头微蹙。但很快,他便哑然失笑了。
他明白了。
陆延均扶她起来,声音很低,“你是真的大胆。”
“该赌的时候,就要赌一把。”霍芸书也轻轻地笑了笑,心里泛起了好似劫后余生的畅快,“王爷的身手,依然不减。”
“不是我身手好,是我见不得你受任何一点儿伤。”陆延均却依然心有余悸,“你不必这样铤而走险。我不需要台阶。你的任何一点点心意,对我来说,就是全部。因为我从来没有动摇过。”
不必肌肤之亲,不必海誓山盟。
只要她表达出任何一点儿的愿意,他就会娶她。
义无反顾,风雨无阻。
霍芸书笑了,“现在,一切都值了。不是吗?”
陆延均也笑了,“值。”
身后被他们甩下的那些人,此时都陆陆续续地赶了上来。
他们都远远地望见了霍芸书坠马的一幕。
人们在他们周围停住,下了马,向陆延均行礼问好。
他们都不知道,王爷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而后,他们又围着霍芸书嘘寒问暖。
霍芸书只笑着答,“我没事。”
谁都看得出来,她脸上的笑意,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陆延均只静静地看她,不出一言。
笑容温和,但含着几分耐人寻味的满足。
宋夫人在一旁安静地打量着他们,若有所思。
而后,宋府的家丁提议说,“多亏了王爷,才没让宋姑娘受伤。宋姑娘受了惊吓,还是别再骑了。万一再生事端,可就麻烦了。我们还是赶紧回去吧。”
大家都应允了。
陆延均向着草原那端,长吁了一声。
正当大家不知他所为何意时,有两匹马一前一后地出现在了人们的视线里。
陆延均的马在前,而霍芸书的那匹红鬃烈马,竟也乖乖地跟在它身后。
很快,它们就停在了跟前。
陆延均抚摸着自己的马,和霍芸书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笑。
于是,众人骑上马往宋家的方向走。
在送霍芸书到了宋家门口后,陆延均本想要先行离开。
他打算,改日再携聘礼亲自登门。
今日登门,他又不敢冒然提娶亲一事,怕宋夫人觉得自己性情随便、不知礼数。
可那坠马的事,旁人必是要在饭桌上议论的。
他回避不了那肌肤之亲,索性改日再来郑重解释。
但是,宋夫人执意要把陆延均请进屋,并且用话把他架了起来,“王爷啊,您可是我们家芸书的救命恩人!若不是王爷您,芸书今日指不定要摔成什么样了。要是您不肯来,我们这些人,可哪里还吃得下饭呢。还请王爷赏脸留下吧。”
陆延均无奈,只好留下。
晚饭桌上,众人果然把陆延均救芸书姑娘一事,极尽渲染地复述了一遍。
宋夫人也故意半开玩笑道,“我家芸书啊,本来就因为一些莫须有的事情有了压力。现在这样,压力倒更大啦!”
陆延均沉默了下。
宋夫人有意用话敲打他,让他表态。
既然如此……
陆延均忽然起身,走到宋夫人跟前。
“夫人。”
陆延均拱手,单膝跪地,神色坚定。
众人都惊诧不已。
霍芸书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也默默地提起了心。
他是王爷,是皇帝的儿子,如何能跪宋夫人呢。她不由得担忧,怕旁人觉得陆延均不识礼。
她不知道,陆延均根本不在乎这些所谓的礼仪。
他只想坚定不移地表达自己的态度,不肯留下任何一点儿留人揣测留人说道的缝隙。
在他眼里,宋夫人在名义上,就是他未来妻子的母亲,便也是他的母亲。
向母亲下跪,有何不可?
“王爷,您这是做什么!”宋夫人佯装一副格外受宠若惊的模样,连忙站起来,并招呼下人们过来扶他。
陆延均却左右看了一看,用目光屏退了他们。
“夫人,今日来得草率,延均恐显失礼,不敢妄自表露什么。但今日当着这众多尊贵客人的面,延均答应您,不会再让宋姑娘承受任何无端的压力。延均做的所有举动,说的所有话,都是出自真心。”
宋夫人望着他,沉默一瞬,笑了。
她又向边上的下人递了个眼神,叫他们过来扶人。
这一下,陆延均肯起来了。
“有王爷这句话,我这心里啊,就放心了。”宋夫人轻拍着陆延均的手,缓缓地道。
说话间,她不由自主地看了霍芸书一眼。
霍芸书那张平静温婉的面庞上,浮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兜兜转转。这芸书的着落啊,还是在这里啊!宋夫人想着,安静地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