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考验
回到房中,霍芸书便琢磨着,那周海看上去,倒像是一个有礼有节、纯良踏实的人。
她在想,该用什么方法,试探齐大与周海真实的为人。
一日,霍芸书装扮成七旬农家老太的模样上了街,身上背着个装满红薯的箩筐。
一条土黄头巾,两边留下几缕白发。
一脸沧桑皱纹,连眼皮都憔悴地耷拉着。
一身粗布衣服,更衬得人黑瘦无光。
戴上了丝巾的采莲也陪她一同去。
“姑娘,您对自己下手可真狠。”望着霍芸书的样子,采莲也忍不住道。
谁敢把面前这个看起来朴素而贫寒、如一棵枯木一般的老妇,跟那明眸皓齿、冰肌玉骨的年轻姑娘联系在一起呢?
“该狠就得狠。”霍芸书有意哑着嗓子,每一字好像都吞吐得很艰难。
霍芸书在齐府门前的街上来来回回转了半天,终于盼到那齐大出了门。
她给采莲施了个眼色,便赶忙上前去,从另一条小路绕到了齐大的对面,与他相向而行。
狭窄的小巷,勉强只够二人并肩。
霍芸书装着低头走路、腿脚不便的样子,摇摇晃晃地迎着齐大撞了上去,“哎哟”一声,四脚朝天,倒在了地上。
那筐红薯顷刻间散了一地。
“哎哟喂老太太,您赶着干嘛去?”齐大被撞了一下,虽是不痛不痒,但还是面露不悦。
霍芸书不回答,只捂着腰倒在地上,蜷缩身子呻吟着,看上去极为痛苦。
“老太太,老太太您没事吧?”采莲蹲下身子来,佯装着急地要扶她起来。
“哎哟——”采莲一扶,霍芸书喊得更凄厉了,那苍老黢黑的脸皱成了一团。
“老太太,不至于吧?我这还好好的呢。你撞了我,自己叫得比我还惨?见我家有钱,想讹我啊?”齐大叉腰俯身看她,面带戏谑而轻蔑的笑意。
说完,齐大一拂袖子,转身就要走。
采莲赶忙挡在他跟前。
“公子,您这是怎么说话的!”
“我怎么说话呀?她撞了我,还得我跟她道歉呐?”齐大傲慢地瞥她,眼神就像是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
“我家老太太一时不小心撞了你,是她的不对。但请您好心帮帮忙,帮我把她扶去医馆吧!老太太痛得厉害,我一个人根本搀不住呀。”
“小姑娘,我这还赶着出门办事呢。”齐大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走去往霍芸书身旁一撇,“就当赔你红薯钱了。剩下的,你去街上叫个人抬吧。”
说着,他就迈步离开了小巷,一边拍着身上的衣服,一边还碎碎念,“老东西!走路不看路!真是晦气……”
等他走后,霍芸书才缓缓从地上爬起来,把红薯一个一个捡起来装回箩筐里。
采莲赶紧过去帮忙,拍打她身上的尘土。
“姑娘,这齐大……”
霍芸书笑了笑,“我早就想到他会是这样的人了。走,我们跟去看看,看他到底赶着干什么呢。”
采莲点点头,从霍芸书手中拿过装好的箩筐,不由分说地背在了身上。
霍芸书无奈笑笑,扶着箩筐,与采莲一同出了小巷。
二人跟着齐大,走过几条街,最终停在了一处赌坊前。
为了掩人耳目,这赌坊故意装修成酒楼的样子。但此前宋楚彦就告诉过霍芸书,这是令溪最大的赌坊。
霍芸书与采莲趁人不注意,偷偷溜了进去。
门面不起眼,但屋内却宽敞而热闹。
一层大厅里,密密麻麻地摆了无数张方桌。
满地狼藉,皆是倒下的酒瓶与散落的花生瓜子皮。
玩麻将的、摇骰子的、斗蛐蛐的、喝酒划拳的……
嘈杂的嬉笑怒骂声,不绝于耳。
“姑娘,在那儿呢。”采莲眼尖,立刻看见了在角落里的齐大。
他正在打麻将。
霍芸书便悄悄挤过人群,凑到了齐大那桌去,站在了周围观战的人群里。
那齐大一只脚翘在凳子上,一只手支着膝盖,一只手转着一张麻将牌,眉头紧锁,仿佛颇为不耐烦。
当终于轮到他把手上那张牌甩出去时,下家立刻倒牌,掷下一句“胡”。
“他妈的!”齐大骂骂咧咧地抬手,把牌重重一推,“这牌有鬼!”
“齐大公子,这运气来了没办法。”下家堆起笑来,“你这几天输了不少银子了。什么时候结一下?”
“今天打完就结!这才刚开始呢。谁说运气就不在我这啦?码牌码牌!”
齐大说着,就要开始垒麻将。
下家伸出了一只手按住他,“哎,这可不行。你欠了多少银子啦?大家都是来玩的,这赢了没钱拿,输了还要付,大家谁还有心情啊?”
“我家是什么情况,你也不是不知道?我会缺你一点碎银吗?”齐大有些不满。
“缺不缺倒是另说,就怕不肯给!”
齐大斜睨他一眼,从怀里拿出两个银元宝,重重地往桌上一放,“老子钱就摆这,我看你们谁不继续陪老子玩?”
那下家见了钱,眼睛一亮,立刻招呼着另外两人赶紧码牌。
霍芸书看着这场景,不自觉地笑出了声。
“这老太太哪里来的?”
“这么个老骨头了,还来这里潇洒?”
“有钱潇洒吗?”
她这一笑,立刻引起了旁人的注意。
霍芸书一愣。
“走走走,老太太,您这筐红薯,上别处卖去!”
有个人走过来,推搡着她们俩,不由分说地把人往外撵。
“别别别别推!我们自己能走!”
采莲连忙扶住霍芸书,怕她在人群里挤摔了。
“赶紧走!”
霍芸书只好和采莲离开了赌坊。
“姑娘,我想,这也没有必要再看了。”采莲说。
“是。无论如何,我也不要嫁给这样的人。”霍芸书道。
“那周公子那……”采莲问。
虽然周公子为人看起来踏实厚道,但人不可貌相。
她已尝过所嫁非良人的滋味。因此这一次,她必须要谨慎。
“再考察一次,也无妨。”
当天,霍芸书故技重施,在周家附近的路上撞了周海。
而周海的态度,如她所料,与齐大截然相反。
周海甚至无从顾及是谁先撞了谁,赶忙要去扶她。
在她吃痛地起不来时,他直接把她背了起来,要去医馆。
走了几步,霍芸书便说要下来,说自己缓过来了。
周海放下了她,却执意说要送她回家。在霍芸书含笑婉拒后,周海又给她塞了一些银子。
那银子满是黑灰。周海拿出来时还有些不好意思,在衣服上蹭了一蹭。
霍芸书谢绝了他的银子,说自己身体健康,不过不小心摔了下,什么事也没有。
“老人家,您这红薯都摔着了。我给您都买了吧。”周海又道。
“不必了。这红薯啊,不像水果,不怕摔呢。”霍芸书笑道。
随后,她向周海道了再见,在采莲的搀扶下蹒跚地往宋府的方向走。
“周公子真是个好人。”采莲说。
霍芸书笑了笑,没应声。
但只怕宋夫人这一关,难过。
霍芸书没想到,她假装撞到周海的这一幕,被管嬷嬷暗中看在了眼里。
管嬷嬷正好上街买东西。回来的路上,见有个老太太摔了,她还特意躲到墙角,找个视角好的地方看热闹。
在看见那撞到老太太的人是周海时,管嬷嬷更是燃起了几分兴趣。
然而,下一瞬,风吹过老太太边上那小姑娘的丝巾时,管嬷嬷眉头一皱。
那丝巾下的脸庞,她一眼就认出:是采莲。
管嬷嬷不由得蹙了下眉:那采莲,不是宋芸书的丫鬟吗?自打宋芸书进了宋府的门,采莲就和她寸步不离。
这么说……
她盯着那老太太的面孔,仔仔细细地端详起来。
几乎没有那宋芸书的一点儿痕迹。
但那双眼睛骗不了人。
那双刻意保持耷拉疲态的双眼,偶然抬起时流露出的灵动,与那宋芸书姑娘,一模一样。
芸书姑娘,为何要扮成这副模样,去撞那周海?
管嬷嬷直觉,这里面或许大有文章。
她思忖片刻,决定要向霍芸书问个清楚。
于是,她没有马上回去,而是选择站在宋府门口等着霍芸书。
不一会儿,霍芸书便和采莲回来了。
霍芸书不知在何处卸去了妆,摘去了头巾。
乌发明丽,面容姣好,只剩那一身与她的外貌格格不入的粗布衣服。
“上哪儿去了,穿成这样?”管嬷嬷一见她们,便走来笑道。
“出去干活,穿素点,不心疼。”霍芸书随口笑道。
“怎么还背着一箩筐红薯啊?”管嬷嬷故意往采莲背后看了一看。
“路上买的,见长得漂亮,就直接买了一筐。从前我最喜欢吃红薯小米粥了。谁知,在路上不小心摔了。但回去洗洗干净,也能吃。”霍芸书静静地道。
管嬷嬷盯着她看了两秒,忽而笑了。
“宋姑娘,我们就别留着这层窗户纸了。你为何扮成老太太,故意去撞那周公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