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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支持

  皇后的话,一直回荡在陆延均的心里。

  他很不愿做这样四处疏通左右逢源之人。

  陆延均曾经一直相信,只要能力出众,便能不受旁人限制,不惧世俗坎坷,终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一切失败,都能归结为自己不够出色。

  但他现在才意识到,很多事情,是不由自己的。

  出色与否,是凭人说的。

  因此,从小心高气傲出类拔萃的他,也不得不承认现实。

  他必须要依赖于人。

  在皇后离开令溪的十天之后,陆延均就带着霍芸书动身去拜访永安侯贺裕达。

  霍芸书还未过门,但早已和他光明正大地出双入对了。

  在令溪百姓的眼里,她已是成安王妃了。

  陆延均到的那一天,恰逢贺裕达举行六十寿辰。

  见到了陆延均,贺家人都欢喜不已。

  然而,看到陆延均身旁的霍芸书时,那贺裕达和贺清茹,都不由得怔了一怔。

  贺裕达并未见过长大后的霍芸书。

  但他从眼前这位姑娘的眉眼,竟然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那个霍家的小女孩,和她的父亲,那位曾与他一起征战疆场的霍太师。

  而贺清茹则是立刻在心里轻呼:这不就是霍芸书吗?

  陆延均领着霍芸书与他们问好,大大方方地介绍说,这是即将过门的成安王妃,宋芸书。

  今日,毕竟是贺裕达的寿宴。除了陆延均,还有别的客人需要招待。因此,贺裕达迅速将那因霍太师而起的念头抛至脑后,和蔼地与他们问候。

  贺清茹也不敢细想,不动声色地敛住心中的疑惑,含笑福身问好。

  陆延均将自己的贺礼捧上。而后,家丁便带着他们入了座。

  然而,那微妙的念头,却在贺家人心中扎了根。

  贺裕达想要再见一见哪个姑娘。

  于是,第二天晚上,贺裕达又特意在家中设宴款待陆延均,还特意交代:“请准王妃也一同前来。”

  傍晚时分,见到陆延均和霍芸书进了屋,贺裕达起身迎上前来,爽朗地笑道,“延均啊延均,这位姑娘,倒真让我想到一位故人呀!”

  一旁的贺清茹悄悄抬眼望他。

  陆延均和霍芸书却神色不变。

  “哪位故人?”陆延均问。

  贺裕达垂下了眼,淡淡地笑了笑,“不提这些了。提了伤心。”

  他摆了摆手,随即又招呼丫鬟请客人坐下。

  贺清茹这时却上前搀住贺裕达,柔声细语道,“父亲可是想起了霍太师?”

  说话间,她侧过头来,不动声色地瞟了陆延均与霍芸书一眼。

  贺裕达叹了声气,“唉,是啊。”

  “霍太师的事,我也有所耳闻。清白纵使珍贵,但若不逢良时,便是灭顶之灾。”霍芸书淡淡地笑了笑。

  贺裕达也苦笑了下。

  这位眉目宛若故人的女子,说的话,恰恰说进了他的心坎里。

  他不也是因为坚守心里一文不值的清白,才抛下了京中的荣华富贵,回了家乡吗?

  “姑娘,有一话,老夫不知当问不当问。”

  “您客气了。有话,您尽管问。”霍芸书福了福身。

  “您和京城霍家,可有什么关系?”

  霍芸书神色平静,温和地微笑,“小女愚钝,没有荣幸能结识京城霍家。只是曾经听闻过他们的一些事情,难免为他们感慨罢了。”

  “你听了什么样的事?”

  霍芸书看了看这房中站着的几个下人,故作为难地笑了笑,“也没有什么事……”

  贺裕达立刻打断了她,笑道,“你不必介意。我这贺府,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留在这里做事的人,都跟我的家人没什么两样。”

  “那……那我便斗胆说一说。我曾听闻,霍太师才高八斗,名声甚旺,深受君王喜爱。若没有当时的变故,他如今,很有可能就是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只是可惜,枪打出头鸟。霍太师风头如此之盛,难免遭到旁人妒忌。结果,他就因为奸人构陷,丧了命。霍家的人,几乎无一幸免。不知我听闻的这些事,可有错处?”

  贺裕达静静地望着她,半晌,忽而失笑。

  “你是哪里人?”

  “回侯爷的话,令溪人。”

  “令溪的姑娘,竟能将当年的事了解得一字不差。看来,迟早有一天,霍家的冤情,就将妇孺皆知了。”贺裕达笑道。

  霍芸书想了一想才道,“此话不然。”

  “哦?”

  “我知,只是因为机缘巧合。其他人,或许没有这般兴致关注这多年前的案子了。更何况,明哲保身,是人之本能。当年陷害霍太师的人,或许今时今日,仍在朝堂上活动。谁又愿意无端受牵连呢?”

  贺裕达抿唇思忖着,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今日,能见到延均从小敬重的永安侯,这是延均与我,莫大的荣耀。我们便不要提这些陈年往事了。这些事,已经过去了。如今,那曾害过霍太师的人,倒有了新的目标了。”

  “哦?”贺裕达燃起了些许兴趣。

  “谁的风头盖过他们,或者有盖过他们的趋势,他们就要针对谁。这个道理,当年适用,如今也适用。”

  贺裕达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一旁的陆延均,渐渐明白了什么。

  “宋姑娘,那依你的意思,如今被针对的人,是谁呢?”

  霍芸书有意望了陆延均一下。

  “做妻子的人,本应无条件相信丈夫。我也是这样做的。只是有时候,难免为他担忧。”

  陆延均在这时却道,“这些话,不必提了。”

  霍芸书笑了笑,住了嘴。

  贺裕达却道,“延均,我看你的妻子,不似那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内宅女子,倒真是一位有礼有节、见多识广的大家闺秀。让她多说一点,又有何妨?我虽然已不在京城,但始终惦记着你和陛下。若有我能尽力的地方,你尽管说便是。”

  “侯爷,延均的确没有什么事需要劳烦您。只是,随着年龄渐长,延均担忧的事情,也越来越多了。今日,就不谈这些了。”

  “要我说,你的确没有什么好担心的。我了解陛下。他喜欢你,器重你。这就足够了。纵使差点气运,但我觉得,你也是那下半辈子享不尽荣华富贵之人啊。”

  “恐怕,这也是一个未知数。”

  贺裕达眉头一皱,忖量了下。

  “延均,难道,陛下也保不住你吗?”

  “父皇当年,不也是没有保住霍太师吗?”陆延均苦笑了下。

  霍芸书又道,“我倒是听说,太子殿下已经娶了吏部尚书的千金了。他有了陈甫大人的撑腰,再握住兵权,日后,要处理谁,不就像处理一只蚂蚁一样,易如反掌吗?”

  “吏部尚书的千金?”贺裕达一愣。

  “是。”霍芸书应道。

  贺裕达在心中琢磨了下:当初陷害霍太师的主谋,据他所知,就是那吏部尚书陈甫。

  他这才意识到,陆延均的处境有多么危险。

  皇帝对陆延均的喜爱,是人尽皆知之事。

  一如当年,皇帝对霍太师的器重,也是朝中人有目共睹的。

  “延均,依老夫愚见,你不如就远离这些事,安安心心待在令溪吧。只要能保住性命,其他的事,都无关紧要。”

  “可延均的野心,不甘于此。”陆延均微微垂眼,冷静地道。

  这时,久未说话的贺清茹开口了。

  “父亲,你也知道,成安王从小到大,是怎样的人物。他还是皇子的时候,就已显出远超同龄人的眼界与思维了。女儿久居深闺,不知如何治理天下。但女儿猜想,有成安王这样的人能做主,是天下百姓的福事。”

  陆延均没想到她会突然帮自己说话,感激地望了望她。

  但贺清茹没有看他。

  贺裕达思忖片刻,起身,走向陆延均,向他伸出了一只手,“延均,宋姑娘不是说,若太子握了兵权,天下便任由他操纵了吗?我答应你,只要我活着一日,他便不会在京中,拥有兵权。”

  陆延均暗自惊诧,但神色依旧从容。

  “延均多谢侯爷。侯爷的恩情,延均日后,定当涌泉相报。”

  他与贺裕达握了手。

  贺裕达却笑了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不必谢我了。要谢,便谢你的王妃吧。她让我想起了霍太师。当年我没能保住霍太师,让他被这些奸人宰割。如今,我虽已年老体衰,不比当年,但一定会保住你。”

  说话间,他不经意地看了陆延均身旁的霍芸书一眼。

  霍芸书轻轻微笑,福身道,“多谢侯爷。”

  吃过饭以后,贺家人要送陆延均和霍芸书二人去门口,却被陆延均婉拒了。

  然而,贺清茹执意要送他们出来。贺裕达也只好让女儿跟着去了,还半开玩笑道,“他们年轻人要聊天,我们倒不便听了!”

  出了门,陆延均向贺清茹道谢,说很感激她今日所说的话。

  “我只是说了我心中所想罢了,没有什么。你该感激的,是她。”贺清茹看向霍芸书,笑了笑,话中有话,“我应当不会认错人的吧。”

  霍芸书安安静静地垂下了眼,没有应声。

  陆延均却在一旁道,“世上相像的人很多。能遇到,也是缘分。”

  “我还以为,你只是钟情于那一个姑娘而已。皮囊相像,对你而言,根本算不得什么。看来,是我误解了。”贺清茹自嘲一般笑道。

  她难道就差在不够像吗?

  当初,她欣然接受了陆延均的拒绝,因为她相信,这世间或许真有纯粹而专注的情意。

  陆延均便是怀着这样的情意,才不肯接受除了霍家姑娘一人之外的任何人。

  可如今,站在他身旁的,却不是霍家姑娘,只是一个长相与名字同霍家姑娘一模一样的另一个人。

  她当陆延均是深情,却没想到,这深情只是一个幌子。

  这世间的情爱,都可以找到替代品吧。

  霍芸书看了看这二人,觉出几分不寻常。

  那贺姑娘,嘴角笑得灿烂,眼里却没有笑意,反而有几分无可奈何的苍凉之意。

  陆延均却不愿解释,只是道,“贺姑娘,你现在的话,才真是误解我了。”

  “我不明白。”贺清茹道。

  “日后你便明白了。”

  贺清茹不说话了。

  三个人沉默地走到了大门口。而后,贺清茹送他们坐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过,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贺清茹垂下眼来,默然地走进了府中。

  隔日,陆延均和霍芸书便离开了贺裕达的家乡,往令溪去。

  临行前,陆延均又托人给贺家送了两封信。

  一封信,给贺裕达,表达了他的感激。

  另一封信,给贺清茹,请她不要误会,现在还不到解释的时机。

  可贺清茹读了信,只觉得对方在搪塞自己。

  贺清茹有些不悦,揣着信就赶去了陆延均落脚的那处客栈。

  陆延均正在客栈楼下的马车旁,和随行的仆人一同搬行李。

  “延均。”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陆延均身后。

  陆延均一怔,忙回头,诧异道,“清茹,你怎么来了?”

  贺清茹四处看了一看,将他拉到了一旁。

  “我连做霍姑娘的替代品,都不配吗?”她苦笑着问。

  陆延均皱了皱眉,觉得此话有些没头没脑。

  “如今的成安王妃,就是胜在,跟她一模一样吧。不是吗?”

  陆延均沉默了下,低低地答,“不是。”

  “延均,我到底差在哪里?你能不能告诉我?论家境,我不比令溪宋家差……”

  陆延均打断了她,“贺家的威望,远胜令溪宋家。”

  “那是我的相貌和才华差了吗?”

  “一点儿不差。”

  “那是为何?我以为,霍姑娘离世后,你不会再寻其他人……”

  “我的确不会。”

  “那你为何又寻了这个宋姑娘?”

  陆延均不知如何作答。

  因为这个宋姑娘,就不是其他人啊。

  “延均,当初,我是因为看见了你对霍姑娘的深情,才觉出我自己的狭隘,才逼着自己忍下了对你的欣赏与情意。可现在,你叫我如何不去想象,我和你之间或许也有可能呢?”

  陆延均却不作声。

  片刻后,他才轻轻挤出了三个字,“对不起。”

  他不能拿霍芸书的事冒险。他只能道歉。

  贺清茹望着他的脸,嘴角不由自主地抽动起来,笑容惨淡。

  半晌,她一言不出,转身便去。

  “贺姑娘留步。”霍芸书这时出现在了转角,扬声道。

  陆延均与贺清茹循声,齐齐回头。

  霍芸书从客栈外的台阶上走下,含笑停在了贺清茹面前。

  “如果我告诉你,我不是其他人呢?”

  贺清茹一怔,通红的双眼仿佛定住了一般,如两颗无神的玻璃珠子。

  霍芸书又含着微笑,重复了一遍,“我不是其他人。”

  “你、你……”贺清茹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她,磕绊着道,“你就是……”

  “我就是。就是同胞姐妹,也不可能有如此相像吧。”霍芸书微笑道。

  贺清茹愣了。

  她顿觉脑中一片空白。

  但很快,那麻木的意识便渐渐恢复了。

  那些看似不寻常的细节,就在这一瞬间串了起来,凝结成了一个最合理也最有可能的答案,如那一颗颗零散的玻璃珠子,就在这一言一语之间,被巧妙地串成了线。

  她看了看陆延均,又看了看霍芸书,哑然失笑。

  “你对延均的判断,没有错。延均当你是朋友,你也要相信他的话。他是一个真诚的人。他不会搪塞你。”霍芸书温柔地说道。

  贺清茹抿唇,神色有些羞赧,仿佛为自己的失态而不好意思。

  半晌,她才轻轻开口,“延均,芸书,对不起。”

  “不必道歉。”陆延均答。

  霍芸书也马上道,“你不必道歉。换我,我也会介意。我们马上就要启程了。日后,一定要来令溪找我们玩。好不好?”

  “嗯。”贺清茹轻快地点头。

  那尚未淌出眼眶的泪水,就这样凝在了眼里,化成了笑意。

  她送他们上了马车,带着笑容,与他们挥手道别。

  在马车上,陆延均不由得道,“这样大的事,你为何要跟她说呢。”

  “你好不容易得到了永安侯的承诺。用我的一个秘密,换她的心安,换贺家的支持,有何不可?”霍芸书笑了笑,“别担心了。日后若有什么变故,也是车到山前必有路。”

  陆延均淡淡地笑了下,抬手揽过了霍芸书的肩膀。

  霍芸书靠在了他的肩头。

  二人倚在马车旁,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

  耳边唯有那轻快而迅疾的马蹄声。

  恍惚间,天地好似都变成了那山间波澜不惊的一湾碧湖,沉静悠然,超然世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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