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接纳
郑少翎并不甘心。
他没有马上离开令溪,而是在客栈里多留了一些时日。
这些天,他不是在房中睡觉,就是待在楼下喝酒,一天跟人说不过三句话,过得浑浑噩噩,不知天日。
他整颗心,都扑在了那宋家的姑娘身上。
旁人说些什么议论些什么,他也从来没有听进耳朵。
在别人眼里,他不过是一个整日喝红了脸、心神恍惚的酒鬼罢了。
唯独客栈里偶尔有人讨论起宋家的时候,他才会稍稍提起注意力。
有人说,宋家和齐府定了婚事,又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取消了。
“兴许是齐老爷看不上宋家吧。宋夫人啊,不就是想卖女儿赚钱吗?”
“什么呀!是那宋夫人看不上齐大。那齐大,听说调戏民女,差点被抓进去呢!”
话题很快就转到那郑少翎根本不认识的齐大上。
郑少翎也就渐渐失去了兴趣,低头自顾自地喝着酒。
沉寂多日,他终于打定了主意。
哪怕那个姑娘不是霍芸书,他也想将她带回京城。
他想将自己对霍芸书的所有愧意,弥补至她的身上。
于是,在某天早晨,他又去了宋府——这个他曾饱受屈辱与折磨之地。
他向门口的家丁说,自己要见宋夫人。
上次他在宋家门前哭天抢地时,这位家丁不在。因此,他并不认得郑少翎,只是问,“还未请教您的身份。”
“我是齐府来的。”想了想,郑少翎如是答。
那家丁恍然大悟般点点头,转身进府了。
宋夫人正和宋楚彦在屋中谈事,管嬷嬷立在她身后。
“楚彦,那京城的郑公子,究竟何时来?”
“回夫人的话,那公子,可能不会来了。”
“不会来了。为什么?”
“这只是我的猜想。他这么久都没有给我写信。或许……芸书姑娘和他的亡妻相像,真的只是巧合吧。又是假死,又是换身份,世上哪有这么多蹊跷的事呢。”
宋夫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再说话了。
这时,那家丁过来通报,说齐府来了个人,要见她。
宋夫人有些迟疑。
“叫他进来。”
“是。”
不一会儿,院外就响起了郑少翎利落而迅捷的脚步声。
“夫人,人到了。”
话音落下,郑少翎迈进了屋里。
宋楚彦望见他,整个人都怔住了。
不是说齐府来的人吗?怎么是他?
那郑少翎只是轻扫他一眼,便向宋夫人行礼问好。
“在下郑少翎,从京城而来。见过宋夫人。”
“你、你就是京城的郑公子?”宋夫人很意外,立刻起身,唤人给他看座倒茶。
“是我。”
“我们方才还在谈你呢!楚彦还说,你不会来了。”宋夫人笑着,马上给他介绍身旁的宋楚彦,“忘了跟你介绍了,这位就是宋楚彦。”
郑少翎微笑着,“我们见过。”
“见过?”宋夫人疑惑,看向宋楚彦。
“大约五六天以前。那时,宋公子劝我回京城。宋夫人,我也知道您对芸书姑娘有感情。但芸书姑娘,真的与我的亡妻一模一样。在我心里,她们已经相当于同一个人了。所以我恳求您,让我带走她吧。虽然如今的郑家已算不上什么名门大户,但您需要多少银两,我都会凑给您。只希望您,让您的女儿跟我回京城。”
说完,郑少翎拱手,面朝宋夫人单膝跪地。
宋夫人错愕不已。
无数疑问从她脑海中闪过。
沉默了半晌,她叫管嬷嬷扶起了郑少翎,含笑道,“郑公子,您先在宋府里暂且住下。此事事关重大,容我和芸书姑娘商量商量,好吗?”
“嗯。”郑少点头,婉拒了宋夫人要留他住下的请求,转身离开了。
他一走,宋夫人便沉下了脸来。
“楚彦,这便是你说的,人不来了吗?”
宋楚彦知道自己逃不过,便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实情。
他说,那宋姑娘,原名霍芸书,的确是那郑公子的夫人。
而真正的宋芸书,早已过世了。
“夫人,我是看她可怜,才不愿跟您说。请您原谅我的武断。那姑娘遇人不淑,又难求和离,只能用假死的方式离开夫家。”
“她离开了夫家,完全可以去别的地方。为何跑这么远到令溪,又为何顶替了宋芸书的身份?”宋夫人不解。
此话一出,宋楚彦沉默了下来。
这的确是一个他从未考虑过的问题。
难道……令溪这个地方,有什么特别的?
这时,管嬷嬷忽然开口,“会不会是因为……王爷?”
“王爷?”宋夫人皱眉。
她的第一反应,是不解。
但转念一想,好像……一切都有迹可循。
“那王爷就藩的日子,跟宋姑娘来的日子,差不多。而夫人您也看到了,王爷此前,对宋家多么照顾。再说,若那霍芸书的背景真如宋少爷所说,她父亲,可是太师。太师是什么人?那可是皇子的老师!说不定,霍芸书在京城,早就与王爷相识了。”
宋夫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一个太师的女儿,怎会混到这般境地。”
“那我便不知道了。郑少翎只说,霍家自多年前便家道中落了。”
“不论如何,这宋姑娘,我们是不能再留了。如今,我们刚好可以顺理成章地将她还给那个郑公子去!”宋夫人道。
“夫人,请您三思。”宋楚彦一急,立刻跪地抱拳,“那芸书姑娘好不容易逃了出来。我们为什么要把她再往火坑里推呢?”
“这不是我们把她往火坑里推。那郑家,本就是她该回的地方!这个人本就与我们非亲非故。有什么事,用不着我们操心,让王爷解决去吧。”
“夫人。”管嬷嬷这时走来,轻轻按着宋夫人的肩膀,缓缓道,“您当真这么讨厌那个宋芸书吗?”
宋夫人回头盯住她,“你是何意?”
“夫人,您别多心。老奴只是觉得,那宋芸书,虽与我们非亲非故,但她为宋府做了不少事情。老奴实在不知,该因为什么厌恶她。”
“夫人,我也是这样想的。更何况,夫人当初想要赶她出府,并不是因为她犯了什么大错,而是因为她的身份。她是宋老爷小妾的女儿。我能理解夫人的这份心。三妻四妾,本就是落后的象征。可如今,真相我们也知道了。她不是那小妾的女儿。她也是因为薄情寡义的丈夫纳了小妾,才被逼到如此境地的可怜人。夫人不妨对她多点同情,留她下来吧。”宋楚彦又道。
宋夫人动了动嘴,没应声。
管嬷嬷和宋楚彦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
他们感觉到,宋夫人在动摇了。
“更何况,那些下人们,对宋姑娘,也是赞不绝口。夫人有所不知,宋姑娘还在府中开了个读诗班呢。有近二十个丫鬟家丁,每月初五、十五、廿五,都在宋姑娘房中听课呢。”
“读诗?原来之前听见的念诗声,都是她房里传出来的?我说呢,附近也没有开书院啊。”
“是啊。当初我们还疑惑,为何这姑娘出身贫困,还如此才华横溢。现在,一切都说得通了。”管嬷嬷道。
“夫人,就请您留下她吧。府中有了她,也热闹了不少啊。”宋楚彦又道。
是啊。宋夫人在心里不由自主地想。
那姑娘,的确给府里增添了不少生机。
在她来之前,宋家死气沉沉,铺子生意萧条,庄上也一片荒凉,偶有几个老妇在那干活。
宋芸书让一切都变了。
欣欣向荣,一片祥和。
宋夫人自傲了半辈子,第一次深刻地觉出自己的刻薄与狭隘。
沉默半晌,宋夫人终于松了口,“既然如此,那就依你们吧。这件事,也不必再提了。就当郑公子从来没有出现过。你们也不要跟芸书说什么。她就是宋府的女儿,就是我的女儿,宋芸书。”
宋楚彦大喜过望,连连道谢。
管嬷嬷也欣慰地笑了。
第二天,宋夫人便亲自去郑少翎落脚的客栈里找他,向他表明了芸书不会跟他回去的想法。
宋夫人的表态,如一盆冷水,浇灭了郑少翎最后的希望。
“夫人的意思,我明白了。大概我与这世上任何的芸书姑娘,都有缘无分吧。明日,我便回京城。”
“一路顺风。”
郑少翎说到做到。
第二天一早,他就动身回了京城。
在码头等船时,一个穿着朴素的年轻男子向他问路,问到了下一个码头,去京城该如何转比较方便。
郑少翎说,他也是往京城去的。
“你跟着我便是了。”
“公子可是去京城办事?”对方有些意外。
“回家。”郑少翎淡淡道。
对方漫应着点点头,随即笑道,“我是进京赶考的。第一回进京,人生地不熟。”
郑少翎一听,在脑海中略微算了下日子。
果然,又是一年会试。
“那就预祝你金榜题名。”
“多谢。还未请教公子尊姓大名。”
“郑少翎。”他虽无兴趣,也不得不礼貌地回问对方的名字。
“在下周海。很高兴认识周公子。”
郑少翎淡淡地笑了笑,目光再次投向前方茫茫的江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