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沈怀端过来了一盘菜，看着和现代标准的“地三鲜”很接近。

　　沈芝芝尝了口。

　　“怎么样？”沈怀面上浮现一抹焦色。

　　沈芝芝皱了下眉，“不行，茄子土豆都太软了，有点吸油，好腻。”

　　“好，我再试试。”

　　……

　　“这次呢？”

　　“软硬还行，就是没入味。”

　　……

　　“如何？”

　　“有那味了，但是感觉味道还是哪里不对。”

　　沈怀听言，用筷子尖蘸了点汤汁入口。

　　土豆外酥里嫩，茄子口感绵密，相较于最初那道“翠紫椒香烩”已经不知精进了多少。

　　他有预感，若是现在这道菜端上餐桌，必然能为望春楼引来一批食客，可三小姐竟然还不满意。

　　但不知怎地，他感觉心中淌着股对她莫名的信任感。

　　“好，我再想想。”他柔声道。

　　困意袭上沈芝芝的心头，她打了个哈欠，坐在角里静静地打着盹。

　　沈怀端着几盘菜过来时，就看见少女蜷着身子猫儿般小小地缩在角里，皓白如雪的手腕撑着脑袋，小巧精致的下巴一晃一点，甚是可爱。

　　多年不见，三小姐的变化着实让他吃惊。

　　不过，于他而言，不是什么坏事。

　　沈怀勾了勾唇，轻声道：“困了吗？”

　　话落，少女鸦羽般的睫毛抖了抖，缓缓睁开，大大的眸子里泛着一丝迷茫：“还行，菜呢？”

　　沈怀轻笑，将几盘菜缓缓推到她面前。

　　“还有精力尝么？三小姐不必硬撑，若是倦了，我送三小姐回芝兰院。”

　　沈芝芝摇了摇头。

　　她可不能现在回芝兰院，否则今天的努力都白费了。

　　撑着意识站起来，沈芝芝看到沈怀这次一口气做了五盘色泽略有差异的地三鲜，她从筷子筒里抽出五根新筷子，一盘蘸取一点汤汁，放入口中细细品尝。

　　蘸到第四个菜盘时，沈芝芝眸中一亮。

　　不过她还是尝了第五盘菜，最后又是回到第四盘，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土豆和一块茄子，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沈怀看着少女眼眸微闭，贝齿轻启嚼着饭食，粉嫩的唇瓣上沾染了一点油光，在烛光下显得分外莹润。

　　他不着痕迹地咽了下口水，也不知是紧张三小姐对菜的评价，还是看人吃东西不自觉心馋，抑或是其他的什么，他刚挪开目光抑住心中杂念，就听到女孩子喜悦开口。

　　“是这个味道！”

　　“是么？”

　　喜色也跃上了沈怀的眉尖，“我尝尝。”

　　他直接用勺子挖了一口，食物的香气入口，果然比先前那盘还要更不同凡响些。

　　“三小姐好品味。”沈怀眼中浮出强烈的笑意。

　　他舒了口气，久久地凝视着沈芝芝：“这次真是多谢三小姐了。”

　　“先别谢那么早，还没完呢。”

　　沈芝芝站起来，张开双手懒懒地打了个哈欠，继而拍拍沈怀的胳膊，压下他疑惑的神色。

　　“灵感总是稍纵即逝，你得马上抓住这个对的感觉，多做几次，才能稳住这个味道。”

　　沈怀扬了扬眉：“三小姐言之有理。”

　　他偏头，看了眼伙房窗外，漆黑不见五指。

　　“不过天色已晚，我还是送三小姐回去吧。至于菜式，我一会儿回来再细细研究，将之写成菜谱，想必就不会出错了。”

　　沈芝芝闻言，也不再兜弯子：“我今日其实是在祠堂罚跪，不能回去。”

　　她冲沈怀眨了眨眼，“我今夜帮了五哥哥，五哥哥不会告诉我爹娘吧？”

　　沈怀一愣，笑道：“自然不会。”

　　“只是三小姐才从刑场归来，想必沈侯爷齐夫人人高兴还来不及，怎会让三小姐来祠堂罚跪？”他接着问。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沈芝芝走到窗户旁，看着一望无际的黑夜，语气悠长。

　　“昨日上了刑场，刀快落时才得了仙人点醒，恰巧陛下也是召我回宫替我洗清九皇子一事的罪责。今日见到父亲和母亲，方才知晓是母亲这些时日在列祖列宗前精诚所至，所以命我也来跪谢祖宗。”

　　“仙人点醒？”沈怀沉吟一声，“这倒是桩奇闻了。”

　　沈芝芝配合着说道：“是啊，我也不知道为何会遇上，也是万幸。母亲说，这是祖宗在保佑我。”

　　沈怀嘴角噙着抹笑：“跪谢祖宗怎么跑伙房来了？”

　　“祖宗晚上也是要睡觉的……我跪着他们也看不见。不如养好精神，明天白天接着跪。”

　　“三小姐真是聪慧。”

　　“五哥哥过誉了……”

　　沈怀从鼻子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笑，没再看沈芝芝。他往灶膛里添了些柴，开始回想先前第四道菜的做法。

　　看着大功即将告成，沈芝芝也提起来点精神，继续坐角里看沈怀做饭。

　　沈怀一边做菜，一边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了纸和笔，专心致志地做着笔记。

　　窗外隐约传来的梆子声一慢两快，显示着子时已经到来。

　　沈怀也拿着记好菜谱的纸走到沈芝芝面前。

　　沈芝芝迷惑：“给我做什么？”

　　“看看，毕竟是在三小姐的指导下完成，还是想请三小姐过目下。”

　　沈芝芝接过纸，略泛枯黄的纸张上是一道道未干的墨迹。

　　沈怀的字迹骨力遒劲，笔走龙蛇间尽显雄浑大气，倒不像他的人，沈芝芝想，她原本以为他的字会像他的人一样儒雅温润。

　　扫了一遍食谱，几近和现代地三鲜的做法相同。沈怀还加了一些他领悟出来的巧计，难怪味道甚至隐隐超过了现代时她常吃的一家五星级家常菜。

　　“很好。”沈芝芝说，“菜也好，字也好。”

　　听到前半句，沈怀掩了下眸，再听到后半句时，唇角微微勾了勾。

　　“三小姐可否给这道菜赐个名？”他说。

　　沈芝芝忙推辞：“不了吧，我文采不佳，翠紫椒香烩就挺好的。”

　　“可如今‘翠’一字并不适用。”

　　“我取的菜名不雅。”

　　“无妨。”沈怀笑了笑，认真地看着沈三小姐的眼：“只要是你取的，就很好。”

　　看着沈怀诚挚温和的眼神，沈芝芝愣了愣，端起杯子默默喝了口水，却突然被水呛地咳嗽几下。

　　“三小姐怎么了？”

　　沈芝芝抬起袖子掩嘴低咳两声，清了清嗓子：“没事，没事，刚吃太多油腻的，喝点水润润嗓子。”

　　“就叫‘地三鲜’，如何？”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