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鹅黄色锦缎着身,高马尾顺着风的方向飘散几缕,他迈着步子。
穿过树林,一片绿地闯入他的视线。
他继续走。
有花香,有鸟语,在一众绿色中,亦有美人。
秦慕躲在树后面,微微侧身,窥去。
只见,绿地中淌着一条小河,美人在其中起舞。
曲羚从来不是一个善人,她生来就是颐兰的一颗棋子,活下去,是她唯一的奢求。
颐兰皇室给她的使命是要动大锦的人心。
美人赤脚站在河中,轻起舞袖,顺风而转,艳丽的红色在日光下渲出夺目的光彩。
一旁的少年不经看迷了眼。
她却停了下来,嘴里小声道,“怏怏碎碎,以我之血,筑为……”
差点忘了,她的目的是活下去,颐兰成功与否,她根本不在意,这蛊术不用也罢。可是,她也不是一个没有心的人,颐兰是她的家,她总不可能看着颐兰覆灭。
思绪到此,她又起舞弄清波,只是不知秦慕在树后早已将满园春色尽是窥入双眸。
……
一晃不过三个月,秦府内,秦蓁正翘着二郎腿,听着白鲸年讲他的故事。
“姐姐,我想去一趟柳州。”白鲸年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为什么?”秦蓁一边吃着酒,一边问。
白鲸年转身去看她,这位大小姐一身的酒味。
白色的衣裳上淌着些酒渍,她也不甚在意,只是淡淡地将腿放下来,换个舒服的姿势,继续仰头,将酒倒进嘴里,然后又随意地用衣袖一擦,看见秦蓁这番摸样,白鲸年也不想说了,毕竟秦蓁现在是喝醉了,他说了,也没什么用。
秦蓁却一把拉住想走的白鲸年,小童被迫转过头,看向醉酒的狐狸。
她双目迷离,脸颊泛红,一颦一笑皆是淡淡云雾,好在白鲸年尚且是个小孩,道不出这是诱惑,却也知道这是美人醉酒。
“柳州是你家?”秦蓁松开手,一手将酒壶随意扔在地上,转身躺在了床上,双手枕在脑后。
白鲸年点点头,“我……”
“早些睡吧。”秦蓁淡淡道,“梧桐,带他下去休息。”
白鲸年一言卡在嗓子眼里,“姐姐。”
“晚安啦。”秦蓁冲他摆摆手,又转身扯过被子盖在身上佯装睡觉。
待白鲸年被梧桐带下去之后,秦蓁又对梧桐道,“去将他和我的行李收拾出来,我带他去柳州。”
“小姐不用和老爷商量商量吗?”梧桐问。
“不用了,若是爹知道了,我就走不了了。”秦蓁道。
梧桐点了点头,忙着去收拾了。
见一面吧,未曾谋面的故人。
只不过再去之前,她还得去道个别。
她翻身下床,轻轻从窗户翻了出去。
熟练地来到许府,又悄悄地溜进了许肆的房间。
她看了看四周,空无一人,她索性就坐在许肆的床上等着他来。
可是她却不知道,深宫之中,颐兰的使者来了。
许知杰驻扎在颐兰和大燕边境的许家军战败。
许肆和许知杰连夜赶往皇宫。
大燕皇帝虽然只有三十多岁,却迈着年老的步子,咳嗽着坐在了他的龙座上。
“许爱卿,这件事情,是你太轻敌了。”燕皇咳嗽着说。
许知杰跪在地上,“臣愿革去职位……”
燕皇又连着咳嗽了几声,“大燕现在不能失去任何大将,许爱卿,大燕尚且还需要你。”
只不过是一次战败,许知杰没有道理宁愿革去职位,也不肯将功抵过。
是为什么?
站在一旁的许肆在心里默默打量着。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战败?
许知杰知道,这次战败绝对不简单,他派遣守在边境的许家军全是他亲自带出来的,就算赢不了,也没道理仅仅三个月,三个月屡战屡败。
这件事瞒着所有人,只有燕皇和许知杰知道,边境传来的战报,也燕皇烧去了,只留下了最后这一封。
许家军仅剩八百人。
这是颐兰的挑衅,公然的挑衅,许家军只是开始,曲羚被养在深宫之中,才是最大的祸害。
外有颐兰军队虎视眈眈,内有曲羚扰乱人心,大燕现在不能失去任何像许知杰这样的人。
可是,许家军这样精锐的队伍都被颐兰大军打成这样,大燕又哪里还拿的出多余的兵力去边境支援。
况且,大燕内部还不敢轻举妄动。
许肆交叠的双手默默摩挲着,他看了看一边的颐兰使者。
那想来——是想求和了。
怎么求和?颐兰送来了一位公主,大燕就要还一位公主?怕是不能够,远远不够。
此刻,颐兰使者发话了,“陛下,臣特奉圣命前来商议和亲一事。”
为什么?为什么还是和亲?
燕皇听罢,喜悦的颜色漫上眉眼,“好说好说。”
“听闻陛下膝下有四位公主,大公主已为人妻,四公主病弱,九公主年幼,如此看来只有六公主是最合适的人选。”颐兰使者淡淡地将话题扯到了萧芷妍身上。
“不可!”燕皇又是连着咳嗽了几声,“永安顽劣……”
“陛下不用着急,卑职话还没有说完。”他抬眼看了看燕皇的脸色,接着不怕死道,“一个永安公主根本不够,我们圣上说了,若是永安公主加上六百里土地,颐兰将会停止发兵。”
“你们颐兰是不是太欺负人了?”许知杰冲着颐兰使者吼道。
可许肆心里却隐隐发慌。
颐兰的目的根本不在这里,这只是前菜,这只是先给燕皇一个下马威,他们要的根本不是这个。
“许都督不急,卑职还是没有说完,我们圣上考虑到,燕皇爱女心切,爱民如子,自然是极不愿的,所以我们要求娶的是——”
燕皇的脸色又变好了些许,“是谁?”
可许肆的心却渐渐沉了。
“清河县主,秦蓁。”
颐兰使者一字一句道。
许肆却抡起拳头揍在了使者的脸上。
“你们要求娶谁?”许肆拽着颐兰使者的衣领,发红的双眼满是不相信。
许知杰连忙拉住他,却被许肆一把推倒,高座上的锦皇呵斥他,让他放手,许肆却不肯。
颐兰使者嘴角溢出一丝血,他不在意地拭去,“首辅嫡女,秦蓁。”
许肆将人一把推倒在地,抡起拳头再次挥向了他的脸,“你再说一遍。”
许知杰从地上爬起来,连忙拉住许肆,燕皇也叫来身边的侍卫将许肆拉开。
许肆却反抗着,他不管那些阻止他的人,只顾着揍人,“我的。”
颐兰使者被揍得紧了,竟是晕了过去,许肆也被人拉开了。
“许肆!朝堂之上,你竟敢如此放肆。”燕皇怒道。
“陛下,许肆一肆本来就是放肆的肆。”许肆道。
燕皇又是连着咳嗽几声,用颤抖不住的手指着许肆,“你!”
许肆却恭恭敬敬地抱拳行礼,发红的关节触目惊心,“回陛下,此事不妥,还望三思。”
“你刚才怎么不三思?”燕皇说罢,又是在咳。
这颐兰不知在盘算什么,竟然要求娶秦蓁。
何其荒谬。
但是若是要燕皇在秦蓁和萧芷妍中选一个,他会选择让秦蓁出嫁。
“福安,明日召秦首辅进宫商量婚事吧。”燕皇挥手吩咐道。
许肆正打算出声,却被许知杰拦住,“陛下累了,早些休息吧。”
燕皇点点头,召来福安,搀扶着走了。
许肆见他走的很慢,便继续说,“陛下……”
“恭送陛下。”许知杰继续打断他。
许肆双眼愤恨地看向他,“陛下……”
“陛下早些休息。”许知杰继续说。
许肆见无果,便打算追上去,却被许知杰拉住,可是许知杰一个人拦不住他,许肆拦住燕皇的去路,“陛下,还请三思。”
“为什么?”燕皇问。
“因为我也想娶秦蓁。”许肆道。
燕皇笑了几声,“整个燕京想娶清河县主的人有很多,你也不过是其中一个罢了。”
“可是她只想嫁给我。”许肆继续说。
燕皇愣了愣,摇了摇头说,“秦蓁是大燕的子民,她是大燕的县主,她需要为大燕考虑。”
“那大燕考虑过她吗?”许肆反问道。
少年发红的眼眶里藏着怒气,嘴角的苦涩到了极致。
少年猛的双膝跪地,鲜有礼貌地说,“还请陛下三思。”
燕皇也没有想到燕京最是反骨的人竟然会为了一个女子而跪地乞求。
他看了看少年。
分明是不服输的姿态,却不得不为了那美人而甘愿敛去张扬。
“一切都等明天秦首辅来了,再说。”燕皇言罢,便离开了。
大殿之上,许知杰愣愣地看着双膝跪地的许肆,如果没看错的话,他好像哭了。
许知杰上前,想要扶起许肆,却被一把推开,他倔强地站起来,少年偏过头看了看那龙座,狭长的凤眼难藏怒气,他将头转过来,大步离开了,许知杰没看错,燕京最反骨的狼崽子在那一瞬间也忍不住掉泪。
虽然只是一滴。
所以,情字何解?
是许肆的再三反抗,是许肆无助的眼泪,是他不服输却为了秦蓁而双膝下跪。
落泪的原因是什么?
只不过是那一瞬间,许肆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助,他害怕,却又无可奈何。
他回到许府,推门而入,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坐在床上等他的秦蓁。
他发了疯似的跑过去,秦蓁也站起来迎过去,许肆便顺手将人抱在怀里。
“阿肆?”秦蓁轻声唤道。
秦蓁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喝醉了,许肆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少年将人紧紧地抱住,他将头埋在她的颈窝里,还好,她还属于他。
他默默使劲,将人抱的更紧,舍不得的,舍不得将她拱手让人。
“你怎么了?”秦蓁反抱住他,轻声问道。
“别说话,我抱抱。”
就这样吧,就这样一直持续到地老天荒,你就一直这样属于我,永远不要离开我,我们再也不被世俗所打扰,你只属于我,你也只能属于我。
好吗?
可是许肆没有办法了,偷来的片刻安宁只会让他更清楚的知道明天会是怎样的结果。
他放开秦蓁,看着她的眼睛,“我带你走,你想去哪?”
秦蓁弯眸轻轻一笑,眼中涟漪淡淡,“去柳州。”
“好,现在就走。”
“我带你走。”
许肆开始收拾东西,柳州也好,凉州也罢,只要不在这里,都可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