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蓁在夏念桉这里养伤已有数日。
秉着女人的直觉,秦蓁觉得夏念桉一定藏着什么秘密。
她在尽力地弥补这些年缺失的母爱。
可是……
如果真的要弥补的话,她为什么不直接回燕京做秦夫人,而是要偏居一隅?
而且,一切都太奇怪了。
“阿娘,你……”秦蓁看着夏念桉,想问的话就在嘴边,却没有办法问出口。
夏念桉微笑着看着她,而许肆也在打量夏念桉。
他敏锐的察觉到,夏念桉的嘴角在随着秦蓁开口的一瞬间低了一低,但是这个女人很会隐藏,她依旧笑着。
许肆看向秦蓁,轻轻咳了一声。
秦蓁便转头看向他,而夏念桉好像在想什么事情,很入神,没有注意到二人的举动。
“阿娘,我想和阿肆出去逛逛,可以吗?”小狐狸眨巴眨巴眼。
夏念桉仍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至此,秦蓁起身,和许肆离开。
庭廊之下只剩下夏念桉。
她抬头看天,右手不自觉地抚上一旁的柱子,忽而随风起,她曲起手指,取代眼中的那抹慈爱的是狠厉。
……
许肆和秦蓁二人无言地走着。
两个人似乎都有话想说,但却没有人说。
直到秦蓁问,“你觉不觉得她很奇怪。”
许肆“嗯”了一声。
秦蓁看向他,“但是是哪里很奇怪呢?”
二人再次沉默。
又这样走了一段路,二人走到买糖人的地方,许肆勾唇笑着看向秦蓁,秦蓁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眼对上去,却看到许肆身后的医馆。
一瞬间,仿佛所有的奇怪都有了源头,秦蓁牵起许肆的手,“跟我走。”
二人沿着原路返回,疾跑着。
丝毫不敢踏错一步。
秦蓁回头,问他,“你猜到了吗?”
许肆点头,“她不救官家人。”
是了,如果说医者仁心,那么夏念桉绝对算不上,因为她不救官家人。
那么是为什么呢?
那就得回去看看他们忽略了的一切。
夏宅内,夏念桉的面前站着一个人。
“为什么出了这样的漏洞?”夏念桉问。
那人握紧拳头,“我们也不知道县主会逃。”
夏念桉向前走一步,“赵浔,我有没有告诉过你,燕京里没有一个省油的灯,你连联姻这件事都做不好,你怎么去救你的妹妹?”
“夏姨,这件事是我大意,你能不能帮帮我。”被叫作赵浔的人说道。
夏念桉冷着眸子,思索了一会儿,“那就得看你了,只要你想,一切都可以恢复正轨,但如果你不愿意背上骂名,那你的妹妹就得继续受苦了。”
赵浔敛眸,“一切的骂名我来背。”
此言毕,赵浔灵敏地察觉到有人来了。
“她们回来了。”赵浔说。
夏念桉对他说,“你先走吧。”
她转过身,看向身后的门,皱着眉。
蓁蓁,难道你都猜到了吗?
而此时,秦蓁和许肆正在门外商讨着。
许肆道,“多年前夏家因为不知名的罪而被判了诛九族,秦首辅拼尽一身的功名才保下了夏念桉,可是在夏家被砍首那天,夏念桉却消失了。”
秦蓁点头,“她消失的事情,父亲对外并没有宣扬,而是暗中寻找,所以她消失的这件事在第二天就传的满燕京都知道,只能是一个原因。”
二人同时沉默,随着门被打开,二人看向微笑着的夏念桉。
二人再次对视,更确信了他们的猜想。
夏念桉消失的这件事是她自己传出去的。
并且是临时决定的。
因为没有人会想到一身刚正不阿的秦首辅竟会为了一个罪臣之女拼尽全身的功勋,只是为了来保全她。
秦蓁看着夏念桉,“阿娘,当年夏家究竟犯了什么罪?”
连着许肆和夏念桉都没有想到,秦蓁居然会这么直白的问出来。
是了,当年夏家犯得究竟是什么罪?才能够被诛九族?
如果是滔天大罪,那为什么不向世人表明?
夏念桉瞳孔里藏着恐惧。
秦蓁却继续问,“为什么你不愿意救治官家人?”
夏念桉含糊道,“因为我恨你爹。”
许肆摇头,“那你大可只不救他,就只因为你恨他,所以你恨所有官家人,这不合常理。”
夏念桉发狠地看着许肆,“那什么是合常理?”
“如果你将夏家犯了什么罪说出来,自然有合常理的说辞。”许肆正面回应道。
夏念桉又看了看皱着眉头的秦蓁。
秦蓁开口,“一个不愿意救治贵族官家,却又凭着一己之力获取民心,甚至在这里积攒名望的人,她是为了什么呢?”
字字戳中夏念桉的心窝,秦蓁猜到了。
她确确切切地猜到了。
“父亲一直在保全夏家,保夏家名节,保你不死,这都是为了什么?”秦蓁继续道。
“阿娘,你说你很想我,可你一次都没有回过燕京,如果你想参与我的过去,你大可回来做秦夫人,所以你不回燕京的原因是什么?是你害怕夏念桉回京的消息让众人安心?”秦蓁将自己的想法全然托出。
许肆又顺着继续说,“首辅之妻失踪一事,说小不小,但是总不至于让秦首辅当时连着整月地困于皇宫之中吧?”
秦蓁蓦然抬眼看向许肆。
当年……是这样吗?
父亲送她去天乩门学艺,留秦慕一个孩子守一个空宅,都是因为夏念桉的消失吗?
为什么没有人告诉过她,父亲被困于皇宫整整一个月。
秦慕那么小的年纪却要承担起一个可能随时覆灭的秦府。
秦蓁越想越害怕,双眼通红,质问道,“这一切除了夏家通敌叛国,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好的解释了。”
夏念桉最后的防线随着秦蓁的最后这一句而全然崩溃。
“不是的,蓁蓁,你听我说……”夏念桉似乎还想解释。
“好啊,你告诉我那是什么?”秦蓁问。
夏念桉想去牵秦蓁的手,却看到秦蓁向后退了一步。
一瞬间,她似乎明白了,她根本不可能通过母爱来感化秦蓁。
“我只是…只是恨你的父亲……”夏念桉继续撒谎。
秦蓁却受不了她这幅面孔,“你撒谎!”
“如果只是恨,你大可杀了他!你留在秦府有千把万把的机会杀了他!”秦蓁吼道。
然后再也没了力气,她发软,想向后倒去。
好在许肆扶住了她。
许肆好像看到了那抹骄阳突然就黯淡了。
她可是清河县主啊,风光无限,众星捧月般的存在。却突然在今天得知,自己是一个通敌叛国的人的女儿。
一方面是母亲,一方面是国家。
秦蓁没办法选,夏念桉也没办法选。
只听得到夏念桉淡淡道,“我爱他。”
“我是爱秦松的,我也从小就知道夏家做的那些勾当。但我还是义无反顾地要嫁给他,我总是觉得只有我嫁出去了,我才可以逃脱这个罪名,可是在夏家秘密告破的那一天,我才突然意识到我根本逃不了,就算秦松是首辅我也根本逃不了。”
她淡淡地说着,“秦松很好,他用尽功名求圣上不要公开夏家的罪名,也求圣上饶了我。可是代价却是我要在所有人的监视下生活!我想这还不如杀了我。”
“可是蓁蓁,你知道的,我那个时候已经是一个做母亲的人了,我忍不了被监视的生活,也不愿意彻底脱离开你和阿慕的生活,所以我临时决定逃……然后我散布这个消息,引起皇家慌乱……”
夏念桉断断续续地说着,她渴求被秦蓁原谅,却看见秦蓁脸上的自嘲一笑。
“那阿娘可知,我那天差点就成了孤儿,阿慕也差点死在那秦府,而父亲差点就被当作你的同伙被判刑?”仅仅因为夏念桉一个人的私念,整个秦府的人都差点荡然无存。
夏念桉当然知道,她拉住秦蓁的手,“所以娘说自己错了,才想弥补你的啊。”
秦蓁甩开她的手,夏念桉猛的往后退,身下不稳,似要摔倒。
却被一人扶住。
夏念桉看着来人,他从门那跨过来,眼里是藏不住的喜悦,他从秦蓁和许肆旁边来到她身边。
像那年一样,义无反顾地向她伸以援手。
秦松,你这个大傻瓜。
而他只是淡淡笑着,“早知夫人在这里行医,我早就来求医了。”
没有责怪,没有生疏,没有划界限。
他只是用一句玩笑话,诉说着这些年的思念。
夏念桉苦笑着,“你是官家人,我不治你。”
像极了那年赌气的夏念桉告诉要远走的秦松,她要嫁给别人。
只不过这次,她只是在告诫他,他们二人立场不同,不能同道走。
秦蓁看着自己的父亲,有些茫然,是怎么了呢?
“阿爹,她可是……”她有些摸不住头脑。
秦松看向秦蓁,无所谓的笑着,“哦对了,蓁蓁,给你介绍一下,这是你的生母,夏家嫡女,夏念桉。”
秦蓁再次不可思议。
为什么呢?
在秦松眼里夏念桉究竟是什么样的地位呢?
她看见,秦松满眼都是夏念桉。
他眼里全是对她的眷恋。
丝毫没有家国之仇。
为什么?
夏念桉却没有勇气去看秦松。
她是罪人。
可许肆却很明白,夏念桉没有给秦蓁完整的母爱,还差点害死所有人,秦蓁对她没有多余的感情,很正常。况且……许肆看向秦蓁。
而秦松不一样,他可是能为了夏念桉与圣上做对的人啊。
许肆年幼亲眼目睹母亲被许知杰杀死,自然也比别的孩子早熟的多。在这么多年的看脸色生活中,他比任何人都能容易的读出他们所想。
何况现在的秦首辅,所思所想根本不用猜。
全然在脸上流露出来。
当年夏家通敌叛国的罪可就是秦松亲手查出来的,说起来原先这个案子还不是他来查的,要不是他在朝廷上巧舌如簧,又怎么会有他的事?
所以查出来之后,他就请圣上不要对外宣告,又求圣上饶了夏念桉。
在夏念桉逃走之后,面临着偷放叛国贼的罪名,全家都可能覆灭的情况下,秦松毅然前往皇宫与圣上周旋。
而让他周旋的不是秦府,不是秦蓁和秦慕的命,只是为夏念桉开脱。
对秦松而言,只要夏念桉好,便是极好。
所以在留一个孩子在府中的时候,他毅然选择了秦慕,而秦蓁,则是被他送去了安全的地方。
至于原因,当然是因为秦蓁有着和夏念桉更相似的脸。
所以啊,秦松对夏念桉的爱早就胜过家国了。
他不是一个好父亲,不是一个好官,他眼里只有夏念桉。
即使纵然想念,也绝对不主动出门寻找,只是为了护她周全。
若不是这次机缘巧合下,以寻秦蓁的理由。
他原就做好一辈子都见不到夏念桉的准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