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阳光正盛,夏念桉从厨房端着菜出来,她贪恋地锁住秦蓁,“不知道蓁蓁爱吃什么,就胡乱做了些,看看合不合胃口。”
秦蓁站在许肆旁边,她楞楞地坐在位子上,又乖巧地拿起筷子,却始终不动筷。
她抬眼看向一袭紫衣的夏念桉,然后有些不自然地开口,“娘……你也坐下来一起吃吧。”
夏念桉紧紧交握的双手骤然放松,阳光似乎是从外面照了进来,暖的人很舒服,夏念桉脸上的笑意一层不少,她在秦蓁的身边坐下,又招呼许肆也坐。
“为什么都这么素?”秦蓁问了一句。
正当许肆打算转身去厨房做辣食的时候,夏念桉却道,“你还有伤,不能吃辣的。”
许肆起身的动作骤停。
原来,不是要一味的顺从。
他坐在母女俩的对面,右手捻着筷子,左手百无聊赖地摩挲着。
“蓁蓁,你弟弟还好吗?”夏念桉出声问。
她是一个母亲,却全然丢下了两个孩子,她很愧疚,但是她做不到和秦松一起。
她眼底的颜色淡了些许,分明在意的很,却又尽力掩盖自己眼底的期待。
秦蓁夹菜的动作顿了顿,耸了耸肩,“他估计在准备尚公主吧。”
……
秦松收到了柳州密探的来信,得知女儿暂时安全的消息,他看着柳州两个字。
又看了看院里同样高兴的秦慕。
他伸手朝秦慕招了招,将他唤过来。
“阿慕,爹还是有点不放心你姐姐。”秦松欲言又止,不放心的岂止是秦蓁。
秦慕却语出惊人,“爹,我是不会去找阿姐的,我约了朋友……”
秦松一把拍在了秦慕头上,“没良心的崽子,谁让你去找了,我说我去找,你就留在这里,提防着朝廷。”
“哦。”秦慕吃痛地捂住被打的地方,“那爹快去吧,我也要去赴约了。”
待秦松离开后,正所谓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秦慕就是那只猴子,他进入秦蓁的房间,直直走到秦蓁的首饰盒面前。
鹅黄色锦衣少年在自家姐姐的房间里翻箱倒柜,最后找到了一支海棠玉簪。
少年将玉簪拿在手里,“姐姐平日里都不喜欢这些俗物,碰都不碰,倒不如送给需要它的人。”
他从马厩里牵出一匹黑色鬃毛的马,少年翻身上马,轻声喝道,便离家而去。
“怎么又是你啊?”纸鸢没好气道,自从秦蓁要去颐兰和亲这件事传开之后,秦慕就天天往曲羚的宫殿跑。
一个权臣之子,一个敌国公主。
也只有秦府这一家位高权重到此地,才能做出这种事了吧。
秦慕却道,“我来寻你家公主。”
“不巧,公主昨日染了风寒,现在怕是不能见你。”纸鸢一边扫地一边道。
“怎么搞的?严不严重啊?”秦慕追着纸鸢问。
“不严重,就是怕传给你,公主特意让我告诉你,最近不要来了,等她病好之后,必定登门拜访。”纸鸢继续扫地。
秦慕继续跟。
他将那支海棠玉簪拿出来,“那烦请你将这个给公主。”
……
吃完饭之后,夏念桉扶着秦蓁在檐下散步,“蓁蓁,你恨我吗?”
秦蓁看了看夏念桉,摇了摇头。
“不恨的。”
“为什么,是我抛弃了你们……”夏念桉扶着秦蓁坐下。
许肆就在不远处跟着,目光分毫不离红色的狐狸。
秦蓁抬眸,对上夏念桉那双阅遍了世俗的眼睛,“是你让我来到这个世上的,我没有权利去恨你。”
“可是我作为母亲,却没有参与你的过去,若不是这次的机缘,我怕是要连你的未来都要错过。”夏念桉有些自责的说。
秦蓁摇了摇头,“不是啊。”小狐狸眨眨眼睛,嘴角含笑道,“你这样做有你的原因,而我身为子女,是没有权利去恨你的,因为是你,我才能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她转头看向墙角处那一角黑色,“如果不是娘让我出现在这个世界上,我可能这辈子都见不到万物之奇,以及绝世之人。”
墙角处的许肆却是默默握紧了拳头。
不是的。
秦蓁转过头来看向夏念桉,“所以娘不必自责。”
一个压在夏念桉心上的大石头终于落地,她伸手摸了摸秦蓁的头。
阳光穿过云层来到二人的身边,被当下的阴影落在二人面前,她们看到影子也在效仿。
许肆藏在角落,母爱是什么呢?
尹澜是他年少唯一的光,可是许知杰亲手将这缕光埋没了。
后来狼崽子在没有光的年少时代看遍了世间丑恶。
世人都喜欢将肮脏的内心藏在光鲜亮丽的外表下。
就算是那圣洁的付清,也难逃世俗的洗礼。
许肆喜欢撕开旁人光鲜亮丽的掩盖,他喜欢将所有人都变得和他一样肮脏不堪。
直到,少年被锁进暗无天日的地窖,奄奄一息的时候,是付清撬开了逃出生天的门,他看见圣洁的少女一袭白衣,与周围的肮脏显得格格不入,然后她一伸手,就再不见身后的暗淡无光。
他暗中观察付清,最后却发现她是前朝的汐云公主。
前朝?
许肆知道这个秘密的时候,可真是太激动了!
终于出现了,出现了一个和他一样的讨厌锦朝的人了!
他没有去揭发她,而是心甘情愿的追随于她。
但当时的许肆心肠极坏,他每次都是到了付清走投无路的时候才会出手相助。
“付小姐刚才好像很害怕?”他用手帕替付清擦拭伤口。
“你一直都跟着我?”付清反问。
许肆稍稍用力,付清眉目紧锁,“我很喜欢付小姐吃痛的表情。”
“既然是喜欢,当然要欣赏到最后,你说呢,付小姐?”
到这个时候,付清才意识到自己利用了一个什么怪物。
这当然不是喜欢。
喜欢是那一袭红衣的出现,她干净,一尘不染。
他却想将她拽下神坛,和他一起共赴沼泽。
却不料,她拼了命的拉他上岸。
“你长的好看,我舍不得杀你。”
那一双狡猾的狐狸眼满是调侃之味,却无半点嘲讽……
墙角的许肆敛了敛眉,转身离开了。
我喜欢她。
而秦蓁还依偎在夏念桉的怀里,这是迟来的母爱。
夏念桉很享受这样的时光。
……
“公主,这是秦公子送的簪子。”纸鸢将玉簪递给曲羚。
只见曲羚若无其事的坐在凳子上,看着话本,喝着茶。
全然不像生病了的模样。
她将玉簪拿在手里仔细打量,上好的玉质,触感细腻光滑,上面雕刻的海棠却是美不胜收。她将簪子拿过头,仰头以观。
很漂亮,特别是在光的照拂下,有一种奇妙的色彩。
可是太素了。
像她这样庸俗的人,用不的这样好的东西。
她将簪子放在纸鸢的手心上,双眼似有魔力一般地看向纸鸢,“拿去扔了。”
纸鸢诺诺点头,却没有一丝据为己有的想法。
曲羚勾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让你失望了,秦慕。
道不同不相为谋,曲羚的目的是毁了大燕,而秦慕是大燕人。
等过了几天,秦慕从好友的口中得知那支海棠玉簪被曲羚扔了的事。
正在喝酒的秦慕猛地酒劲上头,将酒杯一甩,“为什么?”
他随意提起一人的衣领,“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公主说太素了,不适合她。”那人回答道。
秦慕顿时酒醒三分。
带着歉意将那人放下,又跌跌撞撞地走出雅间,嘴里还含糊道,“公主不喜欢太素的,是我的错,送错了东西,惹了公主不高兴。”
他跌跌撞撞地来到燕京最大的首饰店,酒劲正上头,秦慕看人都是两个。
他用力摇了摇头,试图用这样的方法来让自己清醒些。
但是并没有什么用。
秦慕索性掏出大把的银票,“我要你们店最好的。”
公主值得最好的。
“不要太素的。”
公主不喜欢太素的。
不过一时半会,店主便拿着一副牡丹珍珠头面走来了,“公子看着可还满意?”
秦慕眼神迷离,看不清什么,只看得见艳丽的颜色。
“就它了。”它将牡丹珍珠头面揣在怀中,又唯恐曲羚还是不高兴。
他转身对着店家威胁道,“她若是不喜欢,我就拆了你这家店。”
然后他又跌跌撞撞地走到了曲羚的所在处,此时夜已深,少年轻轻的从屋檐上落下,又既熟练地走到曲羚面前。
曲羚看着来人,有些吃惊,却也没有表现出来。
论做派,曲羚做得比任何人都好。
“你来做什么?”曲羚看着面前的人。
秦慕将那一副牡丹珍珠头面塞给曲羚,然后恭恭敬敬地行礼,道歉,“上次是我不好,送错了东西,惹了公主不快,还望这次的,公主能喜欢。”
曲羚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牡丹珍珠头面,又抬头对上那醉了酒憨态可掬的秦慕,秦慕眼看没什么动静,便抬起头来,好巧不巧正对上曲羚那一双美目。
曲羚也没想到他会突然抬头,这个高度,她刚好和他平视。
她看到的是少年那一双泛红的眼睛。
她有些愧疚地抿唇,“你到底想做什么?”
然后少年轻笑一声,借着酒胆道,“我想娶公主。”
后来呢?
后来怎么了呢?
后来吃醉了酒的少年躺在地上,死活不走。
身处异国的公主找来纸鸢,“你将簪子扔哪了?”
无人见那异国公主只身没如池中,只为寻那一只簪子。
“啊丘!”曲羚打了一个喷嚏。
“公主也是的,这样的事交给我们这些下人去做便好了,干嘛要自己亲自去啊。”纸鸢抱怨道。
“实在不行,也可以让人重新打一个一模一样的便好了啊。”另一个侍女也附和道。
曲羚裹着被子,看着那躺在牡丹珍珠头面旁边的海棠玉簪。
“无事,本是我的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