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秦蓁被许肆拉起来洗漱,她面无表情地坐在镜子前,看着一头睡的糟乱的头发。
她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直到小少爷拿着梳子开始给她梳发。
她睡意顿无。
窥向镜中的两个人,她看见身后的人极小心的动作着。
青丝覆手。
少年垂眸。
狐狸迷心。
……
二人收拾好,便前去吃早饭。
一踏进去,秦蓁就看见秦松和夏念桉坐在那。
夏念桉向她看过来。
秦蓁笑了笑。
一瞬间,夏念桉的心悸全然解开。
再看秦松,他的目光永远都是夏念桉。
是啊,只要有夏念桉在的地方,秦松的目光不会分给别人。
秦蓁和许肆落座。
屋外的林稚带着白鲸年进来,许肆注意到林稚的手上戴了一串铃铛。
他记得第一次见这个小孩的时候,他是没有这个东西的。
铃铛叮叮作响,夏念桉含笑地看向林稚,打趣道,“稚儿想吃桂花糕了吗?”
林稚点点头。
夏念桉作势起身,“我去给你买。”
可她刚起身,就被秦松按了下去,许肆捕捉到了夏念桉脸上那一瞬间得逞的微笑。
“夫人吃饭,我去买。”言罢,秦松起身离开。
许肆的眉头紧锁。
他再次看向那个铃铛。
直到秦蓁将他的早饭推到他面前,他才收回思绪。
再将目光投向秦蓁时,小狐狸只顾着进食。
或许是察觉到了许肆的不安,秦蓁藏在桌底的手偷偷拍了拍许肆的大腿,示意他宽心。
许肆低低笑了一下,便也开始吃饭。
夏念桉却始终不动筷。
五个人的早餐进行到一半,屋外传来一阵铃铛声。
许肆的眼皮开始跳。
铃铛声越来越近。
秦蓁很烦地起身,将门哐地关上了。
铃铛声停。
秦蓁落座,再次安抚许肆,“别担心,没事的。”
话音刚落,铃铛声继续响。
秦蓁继续吃饭。
铃铛声最后还是随着来人进入了他们所在的地方。
那人走了进来。
只见,来人薄唇,高鼻,浓眉,星眸。
每一处都恰到好处。
如星耀耀眼的眸子,却又如鹰一般尖锐,眼神里透出的是轻而易见的野心。
绝美的唇形,以及恰到好处的鼻梁上的一颗痣,都衬的那双眸子不似凡间物。
他俯视着这三人,如同一个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许肆受不了他打量的目光,抬头与他对视,男子却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
因为他的到来,夏念桉和许肆早已住筷了,还在动筷的唯有秦蓁一人。
男子将目光投向秦蓁,只见她若无其事地继续动作。
一脸的妖孽相。
男子暗暗想着。
他轻轻叩了叩桌子,秦蓁却还在吃。
这时,夏念桉叫停了秦蓁。
秦蓁不爽地抬起头,与来者对视,她挑眉,“怎么你饿了?我吃饭香着你了?”
秦蓁本着直觉,她不喜欢这个人,尽管他有着不同于燕京男儿的俊美容颜,秦蓁也对他无感。
“秦蓁?”男子淡淡出声。
青衣女子毫不畏惧来者居高临下的气势,她将筷子往桌上一扔,右手揩过嘴角,然后以主人的语气道,“你爹。”
来者有些难堪地看着她。
此人一身青衣,莫名与秦蓁相配。偏偏二者的气氛不对头。
许肆的眼皮跳了跳,他抬起眼,尖锐地打量着眼前的人。
男子勾唇,“夏姨,我来拿东西。”
夏念桉起身,欲拽着那男子离开了。
那男子却道,“若你是我爹,那你绝对活不过今晚。”
言罢,他随夏念桉离开。
……
“娘,他是谁?”秦蓁问。
许肆也异常灵敏地竖着耳朵听。
“赵浔。”夏念桉有些不愿意地开口。
秦蓁无所谓地耸耸肩,而许肆却在心里面将这个名字念上了几遍。
他看向赵浔离开的地方。
好像很熟悉,在哪里见过的样子。
五个人又重新开始吃饭。
秦松回来时,林稚已经不见了。
堂堂大燕首辅手里面却拿着桂花糕,他看向夏念桉,女人还像年轻时一般狡黠地歪头一笑。
秦松也摇头笑了笑。
他又被夏念桉玩了。
“夫人还真是一点没变。”秦松走上前,挑了一块桂花糕尝,“还不错,夫人要试试么?”
夏念桉也伸手从秦松手中挑了一块放到自己的嘴里,“你也一点都没变。”
始终是这么傻的。
二人相识一笑。
众人都没将赵浔的到来当回事。
只有许肆在琢磨这个赵浔究竟是谁。
秦蓁也察觉到了他的不在状态,她蹭蹭许肆,“阿肆,我们什么时候回燕京?”
许肆的心再次悬着,她想回燕京?回燕京做什么?被朝廷压着和亲吗?
可是她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那怎么办?总不可能将她一辈子都藏起来……
“阿慕还没有见过自己的娘。”秦蓁淡淡道。
她太懂事了,她自己明明处于这么岌岌可危的地位,却还要考虑别人。
秦蓁看向许肆,“阿肆你有在听吗?”
许肆点头。
“看你爹什么时候愿意带你娘回去吧……”他将选择权丢给了不知情的秦松。
……
又过了一个无梦的夜。
早上起来。
颐兰传来了换帝的消息。
颐兰二皇子篡位,手刃父兄,还将先皇的头砍下来悬在城楼之上,供万人欣赏。
夏念桉手心出汗了。
她看向秦松和秦蓁。
该来的总会来的。
罪人怎么可以去享受爱情与亲情?
秦松察觉到她的不安,“夫人想回燕京么?我尚且有护你的能力。”
秦蓁也捕捉到他们的谈话,附和着,“阿娘要回去看看阿慕吗?”
“是啊,阿慕也很想你。”秦松道。
只有许肆一人出声反驳道,“不可!”
秦松与秦蓁回头看向他,前者率先开口,“为何不可?”
许肆看了看秦蓁,沉默了半天。
“首辅这边谈?”许肆摆明了是要和秦松单独谈谈。
秦松也只得跟他过去。
“你想说什么?”秦松有些生气地问。
许肆几近祈求道,“她不能回去,她一回去就会被圣上逼着去和亲……”
没承想秦松却是笑了笑。
“傻孩子,燕京传来密信,因颐兰换新帝,政权不稳,和亲之事延缓。”秦松将密信掏出来给许肆看。
许肆看完,欣喜之余仍有担心,“可信吗?”
“颐兰使者已因为这事连夜回去了。”秦松说。
“所以还回燕京吗?”秦松问许肆。
许肆点点头,“回啊!怎么不回!”
一连六个人在路上突然遇袭。
“秦松,你仇人怎么这么多?你想害死我吗?我偏安一隅的目的不是为了今日陪你死在这!”夏念桉对着秦松怒吼道。
“你们要杀的人是秦松,与我无关,我姓夏,不姓秦。”夏念桉对着那些黑衣人说,她转身利落,拂袖准备离开,却被那些黑衣人逼了回去。
后来秦松全程将夏念桉护在身后。可就在秦松快中剑的那一瞬间,夏念桉都忘记是先迈步子还是先出声的了。
“阿松!让开!”待秦松再回神的时候,剑已然刺穿了夏念桉的身体,鲜血沾染了她爱的紫色,两滴晶莹的泪落入泥土,转瞬不见,黑衣人再将剑抽出,夏念桉顺势强忍着痛转身,她几乎是吼出来的,“跑啊!”
阿松,跑啊,跑得越远越好。
她背对着他,她不见他对着那一摊鲜红的落魄,他不见她强忍泪水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直到夏念桉再也站不住,她往下跌,秦松顺势将她接过,“你怎么还不走……”
“念桉,我好不容易才见到你……”再无人可知,在朝堂上最善玩弄权术的秦首辅竟无措地抱着那一具残躯。
“你知道的,我没想过与你再见。”夏念桉忍痛道。
她捂着伤口,眼里含着泪,“秦松,我欠你的,我拿我这条命还给你了…而你欠我的,这一辈子都别想还…”
她含着泪,嘴角努力上扬,她伸手往上探,好遗憾,真的好遗憾,我们明明还没有好好相处……可是没用了,来不及了。
秦松,我好爱你。
我真的好爱你…真的…
可是夏念桉眼里的泪再也止不住,她沾满鲜血的手怎么去碰他?她收回手,却又被秦松反握住,秦松将她的手放在他脸上,夏念桉的眼泪彻底汹涌。
“对不起…”夏念桉看向那些黑衣人,嗯,她又一次算计了秦松。
“我早就知道了。”秦松掉下一滴泪。
从黑衣人出现开始,夏念桉莫名其妙的话就让秦松确定了之前的疑惑,但他还是甘愿入局。
夏念桉意料之中地笑了笑,“聪明反被聪明误啊,你怎么不长记性呢?”
秦松也无奈地笑了笑。
他早就知道夏念桉要杀他了,从她支开自己开始,她就在部署着一切。
他甘愿赴死,为了帮夏念桉实现计划,他还主动提出去燕京。
可他高估了夏念桉的心机,也低估了夏念桉对他的爱。
她竟会在关键时刻以自己的命换他的命。
“别离开我,好不好……”秦松以几近虔诚的姿态乞求道。
夏念桉却扯出一个笑容,她将手抽回来,“秦松,我要你,永永远远生生世世都忘不了我,我要你…”她抓住他胸前的衣裳,拼命向上攀,却痛不欲生,“永远记住我…”
可是夏念桉永不认输,她忍痛向上攀,“我要你永远记住你欠我的,我要你永永远远都活在我的阴霾中!”
她撑着他的肩膀,和他对视,“我要你永远亏欠我……”
可是她说的这些话分明都只汇出了一句——不要忘记我。
秦松知道,夏念桉生来骄傲,她不会向任何人乞讨,所以她的乞求也只说的像诅咒一样。
他再次将她拥入怀中。
不要忘了我。
不要爱上别人。
好吗?
所有的乞求都变成了秦松耳边夏念桉忍痛的呼吸声。
好遗憾,真的好遗憾,都还没好好和你说一句话。
“阿松,你再不欠我一个拥抱……”夏念桉在他耳边道。
思绪骤然被拉回二十多年前,大雨之下,秦松看着被罚跪的夏念桉,他将伞偏向她,自己的大半身子却暴露在雨下。
他替她说情,夏念桉却不领情,秦松摇头,有些无奈道,“夏家女,多骄蛮。”
后来他要走时,夏念桉却突然追上来,“还会回来吗?”
秦松背对着她,“此去经年,不知何时归期,忘了我吧。”
夏念桉却猛地抱住他,“秦松,你若是走了,我保证,我会忘了你。”
“嗯。”
“我还会嫁给别人。”
“嗯。”
“我还会……”
再也没有“嗯”了,秦松掰开了她的手,他始终没有回头看她一眼,走的很决绝。
愣在原地的夏念桉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她看着自己被掰开的手,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去追他,却因为跪的久了,步履不稳,跌坐在台阶下,她冲着驶去的马车吼道,“秦松,你欠我一个拥抱!”
只是这句话,夏念桉不知道他听没听到。
后来夏念桉三年卧病。
直到秦松回京,上门提亲。
……
渐渐的,夏念桉的呼吸声越来越弱,她一定很痛苦吧,慢慢的接近死亡。
轻轻的,夏念桉偏过头,蜻蜓点水般吻在了他的耳垂上。
“小心点。”她提醒道。
是啊,夏念桉才不会做无用功,她的身死也只会带来和秦松死了一样的结果。
她真的活得好累。
她背负着莫大的使命,却偏偏爱上了一个永远不该爱的人。
她继续趴在他的肩上,呼吸越来越弱,淡淡飘来了一句“好吗?”
秦松险些没听到。
这是夏念桉唯一一次乞求,竟是以这样的方式。
年少时,他好奇她的乞求是什么样,他渴望她的乞求,可若这乞求是这般,不如愿也罢。
可惜就是如愿了…
原来不是所有的愿望都实现了就会高兴的。
秦松将命殒的夏念桉抱在怀里,他看了看杀完敌的秦蓁和许肆。
他看见,秦蓁偎在许肆的怀里……
好遗憾,你至死都没有见过阿慕。
他抱着夏念桉的尸体,向着城南走去。
这京都世俗困了你这么久,倒不如让你安于你乐的所在。
秦松的步子很稳,他眼里还浸着泪水,眼角泛红。
“可是夫人,我早就忘不了你了。”
明明知道夏念桉是想杀他,也知道夏念桉自己身死也只是为了达到目的,秦松却一点都不恨她。
尽管夏念桉在用这次相逢编制一场大网。
他还是义无反顾的入局。
后来他守着她的尸体,一夜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