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祥百年来模糊的记忆下只有部分大概,所以他自己也没说出多余的细节。
同治三年,江南的某夜,月黑风高,一名消瘦的青年衣衫褴褛,他坐在土房墙的石板上独自饮酒,他便是文祥,苦读三十年却没考取到半个功名,眼见已到而立之年却一无所有,家徒四壁,他整日里夜夜借酒消愁,好在他有一个开酒坊的朋友,不然连酒钱都没有。
这天是十四,月亮有大又圆,乌云挡住了一半却挡不住如霜的月光,泥泞的土路尽头是用竹条篱笆围起的院落,院落里杂草丛生,门前有棵枣树,树下的石板上李天龙看见有个消瘦的身影半躺在那,他手提酒壶,垂头丧气,嘴里呢喃着不知说些什么,院子里蚊声如雷,李天龙走进篱笆院落,蚊子们便发现了他,一窝蜂飞过来,惹得李天龙挥舞双手驱赶着,他穿的是长衣长褂,只有脸露在外面,纵使这样他还是被蚊子咬了好几口,那石板上的文祥身上的破布衣半遮半掩,膝盖以下早已爬满了大大小小的蚊子,仔细一看不止小腿,连他的胳膊和胸口肚皮上也皆是蚊子,他也不驱赶,只像个丢了魂的木头人,一手撑腰,一手拿酒壶,说两句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话,灌两口不烈的黄酒,这是他这一个月来的夜间活动。
李天龙驱赶着蚊子来到文祥面前,他挪开文祥漆黑的双脚坐在他面前。
“你这样是不行的”李天龙见文祥像没看见他一样只顾饮酒,便率先开口了。
“是兄弟吗?”文祥回道。
“是是是,是兄弟,咱先回屋,你看你,小心蚊子把你吸干”李天龙拿疯疯癫癫的文祥没辙,他边说边不顾文祥身上的异味去扶他进屋。
文祥推开李天龙,摇摇头“可是,我不配,我只是个穷书生,你是大老板”
“瞎说啥,你忘了咱俩小时候吗?”
他俩本是同村的同龄人,一起长大,形影不离,也曾吵过打过,可最终每次都重归于好,他俩发奋读书励志考取功名,二十年如一日,他们参加科举,落榜,再读,再考,互相激励,互相扶持。后来李天龙在家人的催促下娶妻生子,开设酒坊,他深知科举的黑暗,几次对文祥好言相劝,可文祥已无路可退,他的家境不如李天龙,为了读书他几乎卖光了一切能卖的东西,若要退出他便一无所有了,于是文祥日日夜夜读书写字不肯懈怠。终于在一场考试中他亲眼见到一个考试中睡觉的人榜上有名,那人是一方富甲。其实他早知道其中一二,只是不见棺材不落泪,非得亲眼见识下才罢休。
“天龙,你说我还能做什么?”文祥无奈叹道。
李天龙也是一声叹息“我本是来告诉你,我的酒坊开不下去了,我明天就要南下经商了,现在的形式不是以前了”
“这腐朽的国家,还有得救吗?”文祥仰头望向天空中的明月“我想好了,我要去天京投靠太平军”
“你疯了吗?这话能随便说的”李天龙左顾右盼,在确认周围没半点人影时才说“你不知道,湘军已围攻天京多时,太平军恐怕……”李天龙挥手驱赶蚊子“他们到底是农民啊,听说内部出现了裂缝”
文祥哈哈大笑“那有如何,我不在乎输赢,我只想反抗一下”
李天龙见文祥失去了往日的神气活现,他沉沦着,厌恶着,但他还是那个倔强的他,他决定的事七头牛也拉不回,这些年里,文祥欠了李天龙不少钱,李天龙对此只字不提,何为深交,不是对方多拥护你,而是对方多懂你。
几天后文祥出了村,他又找李天龙借了些许盘缠,一路北上,终于经过两个月的历程到达天京,他不敢走近,城外不远湘军在安营扎寨,疲惫的太平军无精打采地靠在城墙上,楼上的黄红旗帜有密密麻麻的破洞,城墙上大片的血迹干枯泛黑,几只乌鸦盘旋上空,伺机而动。见此情景的文祥没有退去,他毅然决然溜进城内,城里乱成一团,街上乱七八糟,有人大包小包准备跑路,有人高呼天王名号赤裸上身肩扛锦旗跑过文祥面前。失败已经无可避免。
跌跌撞撞的文祥在众人鄙夷的目光中穿上黄红布衣褂,手持红缨枪,像从前握笔一样用尽全部力气。
那一夜,大炮轰隆,文祥没有看见一个湘军的影子,震耳欲聋的炮声淹没所有声音,缺少粮草被围困已久的太平军人困马乏,文祥被裹挟其中,自始至终没有放弃信念,他要靠什么才能逆转?靠一腔愤恨,笑话那是不可能的。
结果早已注定,湘军攻破城池,肆意屠杀,那天文祥见识到了什么叫恐惧,他战战兢兢失去了信念,战友们迎面撞上枪口,前赴后继倒在血泊中,文祥丟了长矛,一屁股瘫坐在地,他历经两个月的风餐露宿换来的不过两日的恐惧,这就是结果吗?
文祥跟随俘虏出了城,行尸走肉般走入刑场。一声令下,手起刀落,文祥此时一摸脖子,脑袋还在。
“你认得我吗?”他说道。
文祥不解“你是清军,是敌人”
“不,我放你走,去救黎式一族”他眼神坚毅,仰望天空“你走,你去吧,命运会指引你的”
天空灰蒙蒙地下起毛毛细语,天京城里一片鬼哭狼嚎,里面成了人间地狱,城外的树林里,文祥捡回了一条命,他奔向南方,脱去“战袍”。丢了信念。
两年后,世间再也没有书生文祥。
佛山的梅雨季节街道总是湿漉漉的,清晨的空气中湿漉漉的气味弥漫在整座城镇内。李天龙打开茶楼大门,眼前站着一个蓬头垢面消瘦的人。他的衣服,姑且称之为衣服吧,不过是些碎布条挂在身上,这人露着屁股蛋子,满脸污秽,指甲里的泥发黄发黑。
“天龙,你真在这啊”
“你是?”
“文祥……”说完文祥倒在积水中。
李天龙不顾家人反对收留了文祥。历经九死一生的文祥失去了他那不堪一击的信念,他丢盔卸甲做了生活的奴隶。他以为这辈子会在茶楼端一辈子的茶水直到有一天,他来到茶楼。
“你可认得我?”
文祥面对放过自己的敌人普通跪下身来。
“你是恩人,是在生父母”
“可是我留着你的命并不是为了让你找到朋友,在这里打杂还债的,他也不需要你还”他将手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你到底是谁”
“赣北之地,神落有玉,你去哪儿,那有你的道路”
文祥站起身来“客官,你醉了”
“文祥,怎么了”李天龙下楼,他见文祥跪地又起,心生不安。
“这位官爷要续杯勒”
“嘭”一声洋枪响起,他手中的黑色铁物漂出几缕白烟,毫无预兆,李天龙应声倒地。
文祥不知所措,他手中的拖板放着茶具,他拿捏不住,噼里啪啦掉在地上。
“天龙,天龙”文祥扑上去拍了拍早断了气的李天龙。
“现在你还有什么好放不下都,你的朋友将在另一个世界与你重逢”他收了抢,在两名官兵的簇拥下扬长而去,临走时丢下一张牛皮纸。上面画着地图,标着地点,后面写了一句话“你一定会去的,文祥”
文祥诧异,自己自始至终没有告诉这个人自己的名字,他是怎么知道的。
“你的朋友会在另一个世界再见”这又是什么意思,这人神神秘秘,放过自己,又枪杀了自己情同手足的兄弟,就是为了让自己去到这吗?也罢,貌似自己也没什么好剩的,不如去看一看那是怎样一个地方。
江南的某个小村内,烟雨朦胧,文祥来到一处不起眼的土包中,他诧异于这里的安详,离这里最近的村子有五公里,周围除了树木花草再无其它,他寻着地图的指引翻开土层,刨开黄泥,岩石。
再往下,往下,文祥从早晨一直到第二天黎明,他扒出的土堆成一座小山,他的手不敢停下,文祥累得疲惫不堪,一头扎进深坑,土层崩塌,他陷了下去,首先接触皮肤的是冰冷的钢铁,文祥点上煤油灯四下查看,这是一个由钢铁构成的房间,墙壁有着光滑细腻的镜面,置身其中仿佛来到一个由镜子拼凑的空间,他头顶的天花板也是同样的材质,他看见自己掉下来的位置有一个一米见宽的圆洞,若刨的坑差之便无缘入内。望着满墙的倒影文祥有些眼花,他提着灯小心翼翼摸索着,一步一步向更深处走去,再往里的房间里墙壁变成了银白色的石板材质,不过依然光滑平整,这种工艺是文祥重来没有见过也无法想象的,房间内有一排座椅,还有一张桌子和椅子,那桌子下有一个抽屉,文祥装着胆子打开看去,是一本不知是什么动物的皮做成的笔记本,打开一看竟是自己认识的文字。
第一页:出发,寻找蓝星
第二页:我们出现了分歧,但我相信是一时的意见不合。
第三页:随他们去吧,这是族人穷尽科技和资源创造的舰艇,作为舰长我必须遵从最初的指令。
第四页:茫茫宇宙,无限黑暗与未知,我们能寻找到吗?哪儿真的是第二家园吗?
第五页:我进入冬眠,等待被唤醒。
第六页:我们是上天眷顾的人,明天就要登上蓝星了。
第七页:我们来了。
第八页:成功交涉,帝王崇拜,给予封地,通天国建立。
第九页:我们无法与阿塔斯联系了,这是很遗憾的事,我们也无法返航了,我们的战士在蓝星上失去了能力。
第十页:我将老死在这,请通天国内的所有子民牢记使命,你们不是凡人,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让避熵珠见到阳光。——黎明勇者号舰长凌风。
笔记写的很简洁,也没有具体日期,文祥看着渐渐失去笔力的字迹陷入沉思。房间的一角亮着微光,文祥走近,那是一排金属浮雕上书“黎明勇者号”
文祥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他鬼使神差按下这排文字,吧嗒一声整个房间的天花板亮起银白色的光,文祥惊骇地瘫坐再地,再一看那排文字已嵌入墙壁。接着墙壁内嘘嘘裂开一条缝隙,缝隙越张越大,开出一道门。文祥走进其中,他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事物,他见到自己置身与空中,脚下是山川大河,身边云雾缭绕,头顶星河耀眼,五颜六色的斑斑点点闪耀其中。自己的脚确实踩着地面,可向下看去仿佛置身高空,文祥用手去触摸地面,一伸手眼前的透明天空出现一排字“你确定要使用一次性返航功能?”
向文字下端看去还有众多密密麻麻的字“一次性返航只适用与单人单次传送,本次传送将需要从周围抽取动能,请确保方圆六公里无人员活动”
文字渐渐淡去,文祥的手陷入地面,他感觉整个房间都在颤抖,四周的光亮更耀眼了。
“您即将被传送到阿塔斯黎式文明零号种子库”
山野中大地颤抖,飞禽走兽好像预知到了危险,他们纷纷狂躁起来,发了疯似的逃离此地,树木枯萎,青草泛黄,五公里之外的村民感觉头发和汗毛都竖起来了,他们的脸上皮肤上微微发痒,空气中透着一股说不清的焦味。
房间内文祥头晕目眩,他感觉自己正慢慢陷进地板,被那“山川大河”吞噬。眼前的一切在交织扭曲,化作线条飞速划过视野,文祥最后也没来得及反应就昏过去了。
文祥醒来的时候是在一个山洞中,这山洞平平无奇,洞壁是湿润的岩石构成的,没有人工开凿的痕迹,也不像是天然的,因为它太整齐了,四四方方好像这岩石壁形成之初就是这样的,洞壁上镶嵌有一个个半圆形的灯,散发着幽幽蓝光,这蓝光把整个岩洞照亮了,文祥巡视四周发现这洞没有出口,应该是封闭的,但洞中的空气异常清新还带着些许清香,洞中有一排五米高,十多米宽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类书籍和瓶瓶罐罐,书架对面是一株不大的小树,树上结有颜色不一的果子。文祥肚子咕咕叫,他在不解的同时就去摘树上的果子,他摘下一颗金黄的果子,口味细腻,柔软饱满,像品相极好的火龙果,文祥吃完觉得神清气爽,身体恢复了体力,他从没觉得这样精神饱满国,更神奇的是那树上立刻又长出了一个细小的金色果子,它在慢慢长大。以后的五年里文祥都是靠着棵树活下来的。这五年里他没有离开过这个山洞。
文祥有视书如命的习性,他看见书架上的书就什么都不想去管了,他只想翻开看一下。按照顺序文祥抽出一本书,封面写着“简史”两个字。文祥翻开看去,他开始看时以为这是一本故事书,直到他看到黎式族一词时才精神一振,“黎式?”那个男人口中的黎式。这是一个民族,他们建立过强大的帝国,可是自己从小到大从没听说过这样一个民族啊,文祥纳闷他继续看下去。此时他并不知道自己已不在地球,应该说五年内他虽然有过怀疑但还是不认为自己在其它什么地方。这本书从神话故事一直叙述到黎式帝国被一个叫亚罗族的种族击败支配,后面交代道,为了不让黎式文明彻底覆灭,他们在战败的前昔秘密在阿塔斯修建了五个种子库,里面藏有它们的一切。它们等待救世主的到来。
里面的书五花八门,包含了天文地理,万物法则,宇宙规律,还有他们的玄学,练气,升华肉体,等等一系列。文祥没事的时候就根据书中指引的法门练习吐息冥想,洞悉人与天地的联系。那棵树的果子从不曾过季,它们长到一定程度就不长了,文祥吃下后都觉得全身充满了力量,脑子里更加清晰了,思路也异常灵活,他因为书中的哲学影响渐渐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他着迷了,这熟悉的文字好像有神奇的力量,冥冥之中让文祥心中埋下了复兴黎式一族的种子。
日复一日文祥习得各种可称为神通的手段,他的肉体因为果子的缘故早已不是肉体凡胎了,但通过书中所知这世界上还有天生的能力者。这些法门是黎明一族通过上千年总结的,这珠果树也几乎是穷尽一切科研力量培养出来的,那个时候,种子库建成,黎式一族已经彻底战败了,还没等果树发芽这些黎式人便匆忙将种子库隐藏后就离开了,整整一千五百年这里没有一个活物来过。在看似永远都不会有人来的地方,文祥来了,他被地球上战舰中的传送装置送来了。
时间就这么过去了一转眼五年已经到了,文祥合上最后一本书后他被这书中的世界观洗脑了,或者说这书给他灌输了黎式一族早已准备好的意志。文祥只想出去,去复兴黎式一族,去搞垮亚罗人。他双手合十发动念力,感受身体与自然的细微变化,他在慢慢虚化飘渺,文祥感觉身体嘭的一声散发了,等他再次定下神来时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鸟语花香,丛林风貌,参天大树一颗接一颗布满视野,阳光斑驳地洒到地面的灌木中青草中。文祥难以置信地看着双手,他成功了,第一次使用瞬移便成功了。他更加坚信自己能力挽狂澜拯救这个民族了。文祥抬起脚稍稍一用力,他健步如飞,踩着草尖风一样地跑起来,他飞过森林,飞过河流,飞过沼泽。在一处村庄停下,按照书中描述零号种子库的所在地是西半球,这里是达雅伽大陆,面积只有东半球亚罗帝国的四分之一,这里生活着另一个民族和这大陆同名,或者黎式族已不想给这个没有接触过的民族命名了,这里的人在书中被称为雅伽,他们对除本族内的一切外来人有莫名的敌意。
一千五百年前黎式族躲过这些人的活动范围,在这个隐蔽的地方建立零号种子库,零号种子库也是最安全,最难以发现,资料最全的种子库,事实证明的确如此,在东半球的四个种子库一一被亚罗人发现摧毁,唯独零号还不为亚罗人所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