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知道这本经书的具体内容吗?”
沐远的这位老祖,颇有才名,精通五行八卦排兵布阵,沐仲卿作为“术院”的创始人,在书院留下什么独家著作并不稀奇。
近一个多月以来,凌云和沐远前后脚来到书院,又同在术院教书,在阵法上面斗了个昏天黑地,莫不是都为了这本奇书而来?
比如,有什么密而不传的密技,绝招之类的。
沐远似是猜到梁轻所想,摇头道:“我只知道此经名为《问经》,却并不是什么秘籍,这是先祖研究阵法的个人心得,算是一本个人~札记,以自问自答的形式阐述了一些感悟。”
沐远顿了顿,像是在思索,之后补充道:“里面或有一些未经证实的猜想。”
梁轻默默听着,手指无意识的敲击着桌面。
又现“札记”,这天曌帝两口子还真是爱写日记啊,这算不算个好习惯?
天曌帝自己就有札记让后人按图索骥,了解了她这个人,如今皇夫沐仲卿也有札记问世,他的后人不想了解他的治学理念和研究方法?
那么这本札记,更应该是沐远志在必得的吧?
想到这里,梁轻抬头看了沐远一眼,后者正望着她欲言又止是什么意思?
“所以你也是为了这本札记而来?”
梁轻的语气冷了三分,怪不得沐远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书院,冒着暴露身份的危险和凌云周旋,原来所图在此!
沐远“……”
二哥都不叫了。
梁轻生气了。
“我并不是为了《问经》而来!”
沐远无奈扯了扯嘴角,他来中都的时候并不知道这本“札记”的存在,倒是来了之后遇见凌云。
凌云为何而来?这个问题不仅梁轻怀疑,沐远更怀疑。
以沐远对凌云的了解,凌云向来无利不起早。
当年,凌云以天机教大师兄的身份,曾经暗中接近梁轻数次,却也在梁轻沉江回归沐州之后,让教坊编排诋毁她名声的故事传唱。
后来,凌云假扮神医从沐州带走了梁轻,转手就利用她的圣女身份和云昭勾结,倾覆了南宫氏朝廷。
再后来,荆山一悟,群雄聚首,凌云也是周旋在各方势力之间游刃有余,都以为黄泉司要和某方势力合作,转眼他就携着梁轻抛开所有人,去后山开启了地宫大墓。
事先摆在地宫的困龙阵,可以确定凌云或者是天机教早有预谋,沐远彦廷等人倒是阴差阳错的误入了他的局,而这引线之人便是梁轻,凌云设局,梁轻做引。
沐远倒不认为梁轻和凌云有什么勾结,这就更能说明凌云此人的高深莫测。
凌云利用天机教数次宣扬梁轻的各种身份谶言:什么“女皇转世”,“得圣女可得天下”,“杀星现世”……
这些谶言无疑都指向梁轻,又无疑都是天机教传播开的,更确定的都凌云背后捣鬼,目的是利用梁轻,以及梁轻的身份,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凌云数度利用梁轻或梁轻的身份,把天下人耍的团团转。
虽然外界对梁轻和凌云的身份各种猜测,但是沐远心里觉得凌云对梁轻来说是敌非友。
因为这些强加给梁轻的身份,这些算计利用,给梁轻带来的是很多麻烦和困扰。
“高祖所有著作和成果沐氏都有传承,我已无需研学这本札记。”
沐远还是做了解释。
《问经》对别人来讲也许是不传之密,是宝藏一般的存在,但是对沐氏继承人沐远来讲,自打他成为继承人之后,他早就研学了所有沐氏祖传的各项成果,何须来盗?
如果说之前沐远有过彷徨,犹豫,内心虽渴望,但是行动上却觉得不应太急促,让梁轻不好接受,总想让她慢慢想清楚。
那么经历梁轻被刺的事情之后,沐远深深知道,他不想离开梁轻,他想要把她永远留在自己身边,成为他的妻,他的皇后……
而他也控制不了自己徐徐图之,梁轻被贵妃的胞兄姜鹏举言语冒犯,又被彦廷催婚,消息很快就传到沐远耳中,所以远在西南前线的他不顾以身涉险,也要来中都走这一趟。
彦廷登基之后,大肆封赏追随之人,当初自猛虎山追随彦廷起义的十三骑皆有封赏,很多人封侯拜相,封王者亦有数人,彦廷还要封梁轻为“长公主”,被她拒绝了。
之后梁轻淡出了彦廷的大盛朝权利中心,而彦廷一改往日朴实的作风,登基不久就广纳后宫,姜贵妃就是最受宠的妃子。
姜鹏举竟然敢冒犯梁轻,让沐远很愤怒,什么阿猫阿狗?
沐远更不放心梁轻现在的处境。
他就是为梁轻而来。
只是,刚来的时候这样说梁轻会信一分。
现在,有了凌云诸恶在前,梁轻恐怕心生猜忌,对他的来意也有怀疑,再说为她而来,一是她不会信,二是他有点说不出口。
说不出口,偏还要说。
因为,此时不说,沐远害怕以后没机会说。
沐远深吸一口气:“轻儿,我是为了你而来,中都不安全,你跟我回沐州去吧!”
一句话出口,沐远通身舒泰,并没有那么难,一旦说出心意,整个人喘气儿都通顺了不少,他调整了一下姿势,面对着梁轻,双眼紧盯着她的脸,不想错过一丝一毫的表情。
“为我而来?”
梁轻重复这句话,像是在咂么这几个字的真实性。
“是!”
沐远眼神坚定的望向梁轻。
这句话憋了一个月,他早想说了。
期间各种试探,暗示,迂回,跟凌云斗智斗勇……
现在凌云盗书而走,沐远终于确定一个事儿,梁轻与凌云的关系没有他宣扬的,众人以为的那么密切。
什么“金童玉女”?
什么圣子和圣女。
很长时间沐远都很介意“金童玉女”这个词,但是此刻,凌云不顾梁轻安危,盗书而走,沐远觉得他对自己已经构不成威胁。
凌云或者说天机教与梁轻渊源颇深,数次与梁轻产生瓜葛,而梁轻自己似乎并不很配合,能解释这个原因的,沐远只能想到或许和“穿越”有关,毕竟梁轻与天曌帝也有某种关联,不过沐远已经确定,梁轻不是天曌帝的转世,也不是她的后人,这就够了。
“你们各个都说为我而来!”梁轻的语气略带讥诮,“我何德何能让你们不辞劳苦,千里扛猪槽子只喂我?”。
猪槽子?
喂——为?
这个说法倒是新奇,但是沐远听懂了。
梁轻不信,甚至不惜自污为~猪?
沐远内心在呐喊:不,我和凌云不一样!
“轻儿,息怒,我知道说出来你未必信,我却不能不说,你我一起长大,数度生死之交,我们何该如此生份?我只说一句,有我沐远在,沐州就是你的家,你可以随时回来,就像梁家村也是我的家一样。”
“沐州是你沐远的家与我何干?你还好意思提梁家村?”
“梁家村养育我,对我有再造之恩,我记得。我也给梁家村带来了灾难,我也一直记得。你为屠村之仇付出很多,这点我清楚,梁钰清楚,梁家的后人以后都会记得你的付出,沐家同样会记得。”
沐远再提前事,没有试探,只有坦诚,开诚布公。
“沐州容不下我,沐氏想我死,你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你的师父,你的祖母,你们沐氏都容不下我,就是你沐远,也曾经对我的身份有过怀疑。”
“中都回途中刺杀我的人就是沐氏,别说你不知道”;
“清江边沉江的下手废我武功的就是沐氏,别说你不知道”;
“历经千难万险回到沐州,再次对我出手的就是你沐氏,别说你不知道!”
……
很多话,之前曾经点到为止交流过,梁轻觉得已经算是心照不宣了,沐远今天旧事重提,不过是再将伤口暴露一次,揭开血痂再流一次血,他想揭,她就也不惧。
她曾经当做亲人的人,转头把她当敌人,把她当做洪水猛兽,她当初也是没想到的。
当初,梁轻生死一线漂泊瀛洲,反杀登徒子误入歌舞坊,回归沐州之后,梁轻身心俱疲,也曾经把沐州当做依赖,以为找到了亲人。
然而总有些事情,让她觉得奇怪,她当时看不懂,只是印在脑子里。
比如:老祖母对她的态度,热情中带着疏离,她以为是身份地位改变导致的。
比如,很久见不到面的师父陈武,见面之后的客气寡淡,以及他试图掩盖的眼疾。
比如,沐远对她的无微不至,又好似刻意隔离开她与沐氏众人,在沐远身边,竟然被刺,虽然后来沐远说查到刺客是瀛洲旧部……
梁轻的潜意识告诉她,沐州非她的安全之地,但她还不想承认她的危险来自沐氏,也就认可了沐远的说法。
凌云假扮神医出现之时,梁轻假做不知,将计就计被他带走。
再之后,她走上了复仇之路,大成朝覆灭之际,梁轻毒杀南宫辰枫之时,她们有过一次对话,那段对话梁轻后来曾经无数次在脑海里回忆,推想:
她找南宫辰枫报仇,而南宫辰枫酒后正在思念她,起初的对话是正常的。
直到南宫辰枫提到“天曌帝转世”,梁轻问出那句话,“你还敢提天曌帝转世?当初可是你因为一个谶言,派人刺杀于我?”
她至今记得南宫辰枫的表情:
南宫宸枫沉默不语,静静的看着梁轻,看了许久,看到梁轻以为他已经默认了对她的赶尽杀绝。
南宫辰枫开始说一些当时的梁轻看起来不着边际的话。
他问了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听说你喜欢玄猫,这只可还好?”
然后两人就自说自话了,梁轻一直在控诉南宫氏的赶尽杀绝,而南宫辰枫好像放下了什么,一直在说他收养的玄猫将军们,直到梁轻说到紫台的刺杀“二哥为我挡了一剑,受了重伤!”
南宫辰枫思考半天像是确定了什么,然后开始与她闲话家常,说起了自己的儿女们……
当梁轻说到杀了总兵府公子被追杀,流落歌舞坊,好不容易回归沐州。
南宫宸枫没有再说话了,他的表情甚至很认真,那个眼神许久之后梁轻仍然记得——
眼神里有不舍,有自责,还有心疼?但是没有一丝忏悔和愧疚!
后来的梁轻深深地知道那眼神意味着什么,那眼神中最大的含义应该是可怜。
南宫辰枫已经确定她不容于沐氏,这份笃定甚至超越梁轻自己的认知,她只是出于本能的离开沐州,而南宫辰枫以帝王的角度很容易理解沐氏上位者的想法。
在他问出“你没了武功?”的时候,梁轻还以为他明知故问,在演戏,而他甘心赴死,并不责怪梁轻对他下毒,甚至最后将南宫氏后人性命尽数相托……
“如果我当初没有追杀你,还想我死吗?”
“白渡追杀你的不是我!”
“紫台刺杀你的也不是南宫氏!”
这些话曾经很长时间都回荡在梁轻脑子里,很久。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南宫辰枫不像是会已死做局的人,那么还有一种可能,梁轻虽然早就有所触及了,但是始终不愿意相信的那个可能,抵触这个可能。
南宫辰枫最后三句话的意思可能是:南宫辰枫没有追杀她,白渡追杀的是南宫祉,紫台催命的是沐氏……
这份可能击垮了她,甚至要了她的命。
她急火攻心吐血昏迷了一个月,还是凌云请来真正的神医玄霖救了她。
她的仇人还有别人,或许那是别人做的,这是梁轻最后的幻想。
然而,梁州诛杀张暖之际,张暖惊诧问出“你武功被废了?”这句话彻底熄灭了梁轻的幻想。
废她武功的不是张暖。
再笨的人也该知道,能轻易废她武功的,除了她的师父陈武,又有谁呢?
渡江之后紫台截杀她的刺客,被她撒了混合了山茱萸和生石灰的药粉,所以陈武的眼睛才有疾的,所以沐远始终隔离陈武与梁轻,不让他们碰面,心中那点疑惑终于都解了。
一切幻想都是徒劳的,沐氏和南宫氏又有什么分别呢?
一旦皇权受到威胁,他们的态度不会有半分犹移。
哪怕这份威胁只是杯弓蛇影,他们也要赶尽杀绝。
“须知,过刚易折,亢龙有悔,今日的你,与当年的我,有何分别?”张暖的话梁轻始终记得。
杀戮不能让她快乐,复仇也不能让她开心。
梁轻放弃了杀戮,葬了沁心。
杀戮可以放弃,但仇恨不是能一笔勾销的。
为了沐氏的忌惮她付出了多大的代价,随便一提就抹去了?
做梦!
既然什么都没有改变,那么结果又怎么会改变?
今日这一番告白陈词又有什么意义?
梁轻看着沐远,眼神冷静的可怕。
沐远忙道:“我承认,这些我都承认,是我沐远对不起你,是沐州对不起你……”
梁轻不知所谓,她甚至觉得沐远过于自大了,明明没有掌控一切,却还大言不惭,他什么都控制不了,控制不了陈武对她的敌意,控制不了老奶奶对她的忌惮,……
“但是,轻儿,请你相信我,我一定会让沐州上下接受你。”沐远顿了顿。
“我心悦你,此生不变。”
沐远这话翻译成前世的语言就是——虽然我家人不喜欢你,甚至一直追杀你,但是我喜欢你呀,因为我的喜欢导致你被我家人追杀,我知道,但是我会一直喜欢你,我会喜欢你一辈子的!
这个喜欢算个p呀!
笑话,这种小孩子似的赌咒发誓有什么意义?
为了你的喜欢我就要忍受你家人的集体追杀吗?
要命的喜欢,谁爱要谁要去。
梁轻不要。
果然夏虫不可语冰,话不投机。
“滚,你的喜欢多么廉价,让人恶心!滚回你的沐州去,别来烦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