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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救人入宫

宜世长安 雪散微秋 3722 2024-11-12 20:07

  高台之上,有人将这方的动静全部收入眼底。

  郑家事发已有月余,郑和宜早已对任何救助都不抱希望,直到他身上的枷锁被拆下,那位老太监的身份忽然跃入脑海,关于女子的猜测也跟着呼之欲出。

  刑场中竟有犯人忽然卸枷,场内顿时喧嚷起来。

  犯人的悲泣求饶和台下看热闹的推搡咒骂声此起彼伏,整个刑场乱成一片。

  来领人的兵士已经等在了台下。

  看守回头见郑和宜站着不动,便啐了一口:“皮相罢了,究竟厉害的什么。”说罢见他依旧站着不走,有些恼了,“不过是被哪位领去做面首,跟老子这儿装什么装?”嚷着又是上前推搡。

  这些日子里污言秽语已听过太多,郑和宜全都置若罔闻。

  他身姿高挺,因连日消瘦,眉眼轮廓便显得极深,苍白的容色未有虚弱之感,看上去似是个雕琢细腻的俊俏石人。

  看守已借着推搡在他身上抓拧起来,口中的话愈发是不堪入耳。

  “……描花琉璃脆着听,狱中那些个大刑受过来,怕你早是不中用了。就算是带了回去,那位小姐也只怕是白忙一场。”

  众目睽睽之下,此人也不敢太过放肆,只能呲着牙啐了一口,先下去与领人的兵士做交代,等着他下了高台后便紧追上前去,狠狠跟着骂了一通才算解恨。

  瑾瑜公子,质如松柏,即便是这样的牢狱磨难,也未见他有任何的萎靡。

  郑和宜脚下步步稳当,对这些依旧是毫不动容。

  那看守瞧着他离去的背影,忽然莫名落了气势,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子,闪去高台后躲了起来。

  兵士压着人一路行至官署的凉篷下,傅大人正将玉牌交还主人。

  郑和宜见其面色慎重,便多留心瞧了一眼。

  游龙谢字证实了他的猜测,震惊之余,心头的疑云更重。

  再次对上那双漆黑如墨的眼,谢从安眼中的笑意一时微微凝结。重逢的欣喜远比不过他过分的清瘦让人揪心。

  虽然对方明显刻意的努力过了,那示好的笑意也未能到达眼底。

  正好来人回禀马车已妥,迟疑中,郑和宜抬脚就走,直到了那位内侍官大人身侧时才站住,折腰一揖。

  谢从安松了口气,即刻叫人跟过去。

  那位公公仍是低垂着眼皮,手指微抬,口中无声说了两字。

  去吧。

  少年仪态风雅,姿容清贵,行礼拜别,登车落座,一一都是轻衣慢拢的雍容。

  谢从安呆呆看着这些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异世天地,混乱之中,她还未弄清楚自己重生的用意,已经遇到了这样一个更加奇异的重逢。

  她还是她,却也不是她。那他又究竟是不是他呢?

  熟悉中透着难言的陌生,心意翻涌间,身旁传来句小声嘟嚷:“救他?……真麻烦啊……”末了哀怨又转为赞叹,“…可真是好看……”

  谢从安无声失笑,瞥了眼那害怕又忍不住要说话的小鹿,认真道:“他从来都这般好看。”

  主仆二人身后,傅守诚也忍不住轻轻颔首。

  郑家的祸事过了这么久,郑公子竟然还能鬓发齐整,行举不乱,的确不是一般的心境。那些被磨去的稚嫩钝重令他从仕族惯有的高颈雅举中又生出种不符年纪的冷冽,更加的引人注目。

  只可惜,这位名满大乾的公子瑾瑜怕是从此不复再少年了。

  浸没在庆幸欢喜之中,谢从安又酸又甜,忽从哪里冒出个念头,将所有的安慰瞬间打散,辛酸呛了满眼满心。

  那个好看的人早已不在了。

  他把眼睛留给了她,也留给了她一个没有他世界。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涌上眼眶的泪水,望着远处调转的马车,默默在心中道了声无碍。

  屏退众人,她要求自行入宫,叮嘱好了谢又晴,便跟着胡邡安排来的小太监徒步而去,未曾觉察身后追来的锐利目光。

  日上中天,夏末的炙热让人烦躁。

  不知从何处忽然卷起一抹微风,将刑场上的旌旗拂动。

  目送这一行不速之客渐渐走远,谢小姐今日的举动让傅守诚无法放心。

  郑家之事混沌,朝堂上依旧是人人自危的时候,谢家怎会一反常态的跳了进来?

  长安城的百姓皆知,郑谢两家比邻而居却从不来往。

  虽是一墙之隔,一个闭门不出,一个常年在外,只说今日是两人第一回照面也不夸张,如何会一见之下就有如此举动?

  莫不是世家念在旧时情谊,又或是唇亡齿寒,有意相助于郑家这个独苗?

  难道此前的传言不真?

  那仪仗瞧着是谢小姐被诏入宫的。

  这位小家主执掌族中事务频频受挫,脾气暴躁不堪。

  忠义侯府因江南府事被弹劾,康州那团乱子也才过去不久,若是谢家在这种堪堪自保之时生出了不该有的守望之心……只能说他们谢氏的气数真就要尽于此时了。

  真真是少女无知,可笑荒唐。

  待兵士折返,确认了圣意,傅守诚望了回天,抽出令签,对那群待斩蝼蚁冷冷叱了声:“尔等认命。”跟着抬手一抛。

  高台上哭嚎咒骂又已闹翻了天,然而令签落地,事成定局,木即成舟,再无转圜。

  *

  高大的宫墙之间,谢从安不紧不慢的跟在小太监身后。

  她只是想借着步行让自己好生冷静一回,毕竟人说伴君如伴虎,需得好好打起精神才是。

  风声之中,忽然传来个细微响动。

  一女子扬声道:“顺子公公,方才内务府给的东西不对,竟然少了一件,这可是娘娘指明要的。可需要咱们再往内务府走一回呢。”

  迎面的远处立着一队宫女,个个的身姿出挑,手捧漆盘。

  最前头的那个样貌清秀,打扮的要比寻常的宫女更用心些,领口上还缀着颗黄豆大小的南珠,十分的招人瞩目,说话时微扬着下巴,颇有些盛气凌人,一双细眉凤眼直勾勾的望着这边。

  正巧前头回过头来赔笑。谢从安瞥去一眼,心中明了。

  原来说的是给她领路的小太监。

  顺子那乍一看的笑模样,垂下的眼角中隐藏的是厌恶和不安。

  这种神情她已经很熟了。

  谢从安点了点头,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子。

  宫里的人,大多无故不惹是非,眼前这位也没多少年纪,不知是什么缘故,竟被人这样找到跟前发难。

  说话的那位身旁还跪着个宫人,双手紧紧扣在胸前,垂头缩耳的,被另一个指着痛骂,不敢乱动,亦不敢求饶。

  女声尖锐,在这安静的夹道中更显得刺耳。

  谢从安被吵得心烦,熟悉的怒气已经又顶在了胸口。

  她反复劝说着自己冷静,目光移落在远处殿顶的琉璃瓦上,刺眼的光线提醒着此时身在何处。

  召她入宫的圣旨是年后的头一遭,祸福难料,她不能惹事,更不能轻慢。

  “若当真给了,我们这里怎会没有?”骂人的婢女抬手掀了托盘上的红绣帕。

  谢从安趁势扫去一眼。

  上头摆的是个描了彩漆的铜锁样,旁边空着一处,想来是原本放钥匙的地方。

  思绪一动,方才听到的古怪声响又浮上心头。

  四周地面都是青砖,揣度着这坚硬程度,她在心里估量了一回,很快注意到那个找茬儿的婢女站的角度有些奇怪。

  再将这一队宫女仔细看过,她微微一笑,疾步上前,一掌拍掉了那位手中的漆盘。

  铜锁砸落在地,上头精心描绘的漆纹也瞬间粉碎斑驳。

  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未待人开口,谢从安已笑道:“失手砸了娘娘的东西,从安惶恐。还请这位姐姐报给内务府知道,先调了别的来补。忠义侯府随后便会送银两过来,当然还有给娘娘和姐姐们压惊道歉的礼物,只求莫给各位添麻烦才是。”

  她口称抱歉,身姿却比一众人挺的都直。几句说完,在场之人面面相觑,也的确有暗自松了口气的模样。

  找茬儿的婢女听到她自称从安时面有异样,也只是哼了一声,未再言语,挥了挥手,只让她快些将人带走。

  顺子大概也是没想到会被如此化解,欲言又止间,谢从安抬手遮住阳光,朝前望了望,“咱们还是快些吧。”

  他便连忙讨好的一笑,自觉行去前头带路。

  谢氏祖上因在大乾的拓疆之征中舍命护主而受封赐。而今多年过去,当年的定国公府已被低调的忠义侯府替代,可皇帝对谢氏的恩宠却从未变过。今日能让她凭着一块玉牌就救下死囚,还敢随手去砸娘娘的东西,这底气可见一斑。

  但是冥冥之中,谢从安总有种预感:

  谢氏是一尾即将入菜的鲜美肥鱼,只不过执刀之人和烹饪之角尚未得知,而呈宴的时机已经近了。

  此时再想,方才几个举动似乎都不合时宜的很。

  终于回过味来的她发觉手里攥着方才救人用的玉牌。

  这动作似是身体旧习,如此是为了寻求安心吧。

  一声叹息之后,谢从安想起方才救下的人,又难掩心中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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