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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难道是他

宜世长安 雪散微秋 3811 2024-11-12 20:07

  方才那个奉茶的丫头此时在身旁为她描妆。一双细长眼不停的向上偷瞄着,发觉她看过来便低头去揉粉盒中那块小小的丝绸软帛,动作中习惯的抿唇,两颗小痣就又分别落在了脸颊的酒窝。

  “可以了,下去吧。”

  谢从安一声轻笑,丫头们应声起身,那个嗓音依旧是清甜如蜜,却又引起心底莫名而来的厌恶。

  面前的铜镜中映出圆桌旁站着的小鹿,袖口里的手拧的麻花似的,一双大眼睛想看又不敢乱看,骨碌一阵又赶紧望向脚下。

  描妆的那个从她身前走过,脚下一顿,刻意做出个假动作,将她吓的一哆嗦,跟着就斜眼嗤笑,待到回身闭门时更是一番从头到脚的打量,眼神中满是不屑,嘴角挂着讥讽,最后扫见镜中主子观察的目光时,那丫头瞬间又从慌张变作惊惧,低下头抖着手迅速将房门关上。

  屋内的其他人都在顾自的忙碌着,没有一个敢似她那般的四处扫量。

  谢从安看着看着,忽然意识到只有小鹿的衣着打扮是要比着其他人都好的。

  可怎么优待的反倒会被欺负?

  这忠义侯府的大宅,似乎不像印象中那么无聊。

  她默默一笑,直接点名要带这丫头出去。满屋子没有一个敢作声的,也算让她又见识到了自己的“威望”。

  做主子的确开心,至少没人管得了。

  主仆二人一路穿廊入院,这长安第一侯府的秀丽园林让人惊叹。

  哪怕前世看过不少的苏州园林,这其中细节的意趣高雅在她过眼时一一浮现于心,让人感慨不尽。

  怪道人说有年头的经历,从不是用钱就能堆出来的。

  在见到门外候着的一大队仪仗时,谢从安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开口吐槽:“入个宫而已,不至于吧……”待被伺候着上了马车,一回头,发现小鹿也乖乖跟了上来,便对她多看了几眼。

  她这个还没适应的主子哪知道自己这几眼有多吓人。

  谢又晴被看得手掌冒汗,心乱悬旌,慌乱之中,尝试着结结巴巴的没话找话,给她解闷儿:

  “主,主子子莫怕。有侯爷在,皇帝还是要给咱们谢氏几分面子的。”

  那双漂亮的眼睛依旧不敢正视自己,才说了这几句话,就连手背都捏的是红印。

  这也没过多久,怎么做主子的好处除了烦躁之外就只剩无语了。

  谢从安抿了抿唇。

  她发觉自己好像对小鹿习惯得紧,可记忆里偏偏又未有多少实在印象。

  想了想,决定安抚一下这个小跟班,没想到一伸手就将对方吓的脖子一缩,双目紧闭,连眼角都有了泪光。

  那副可怜又委屈的样子,实在恼人。

  她强压着将手放下,“你待会儿跟着马车,仍在宫门外等我便是。”说完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只当未发觉对面的偷瞧。

  半晌后,耳中忽然传入讷讷的一句:“主子今日醒来,当真是咱们谢氏的福气。”

  那双水汪汪圆滚滚的小鹿眼的确是很讨人喜欢的。

  谢从安看着面前的小丫头,忽然往事袭上心头,瞬间抽光了力气。

  前身这个谢少主,蛮横跋扈在大乾朝是出了名的。

  对身边人动辄打骂,不开心时取人性命亦是常事。

  除了谢侯,她从未对谁有过半分亲近,摆明了是个人见人厌的角色。

  被迫塞入脑海的记忆感触让她默默伴着马车摇晃,将这些过往都仔细体味了一番。

  尚未懂事便没了父母,懵懂之间坐上家主之位,自此连落泪都要三分考量。

  只因年纪轻难得尊重,急欲求成便错用了严苛之法。

  渐渐的,族人聚集起来对上反抗,更有人在顾及不到之处变本加厉,寻衅作恶。她也因此变得更加偏执,手段愈发毒辣。

  恶性循环之下,已经是人心尽失。

  短短十数年,谢氏一族生出无数蛀虫败类。以忠义侯府马首是瞻的明溪一支眼见要分崩离析。青溪一脉就变得更加低调,退出都城长安,远离大乾官场,自称“城外人”,直言四节之外不复相见,明显是要与明溪划清关系。

  不少的政人骚客也都在叹息谢氏的峥嵘不再。而这样源源不断的挫败感,正是日日将前身逼到崩溃的根源。

  谢从安捏了捏酸胀的额角,困惑起来:

  忠义侯明明也对自己这个孙女很是疼爱,怎么会任由族中纷乱至此,就连这个小孙女被人逼疯了也不帮一帮呢?

  而且,让一个小小的姑娘做世族之主?

  怕不是真的……故意不想让她活?

  主子半晌不说话,谢又晴这个丫头只怕是自己惹的不快,揣摹着道:“走了这半晌,怎么还未到?不过才几个街口啊……”一面说,一面小心的掀起窗前那片精致的纱帘。

  草木芳菲是个耗费功夫钱财的秀样,富贵人家能拿它来做床帐和装饰的屏风就已经不错了,她家主子却最喜欢拿这种矜贵物件儿做消遣,让人分绣了几层,夏天的时候挂在车上做帘子,既透气又能遮晒,一举多得,只是奢侈的惹人恨。

  好在谢府避世,极少出门,不然这等细节早就被御史台揪去再上几本折子了。

  凌厉如刀的日光随着她的动作跳入车中,晃得人不自觉去躲。

  谢从安啧了一声,往后一仰,窗外远处,高高跪地的一排白衣卒犯映入眼帘。

  小鹿似乎知道自己又闯了祸,慌忙撒手缩回了角落,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然而等了等却发现主子一脸惊愕,直直的僵在了位子上。

  待她鼓足了勇气要上前开口,瞬间被捂住了嘴巴,冷眼示意。

  满心不解的她瞪着圆滚滚的眼,瞧着那纱帘在此被撩起。

  主子已经复又变色,转头喝停了马车,跳了出去。

  入宫的仪仗浩大,四架并驱引来了不少百姓围观,此时马车忽然停在主路,从中钻出来个珠光宝气的美貌少女,众人纷纷议论出声,又将更多的路人引来,向此处渐渐聚拢。

  谢从安努力压制着心中翻涌的怒火,数着呼吸让微微颤抖的自己平静下来。

  她等着护卫将人群隔开得以前行,默默承受着四周的打量。

  远处的那座高台似乎也被这里惊动,底下的人也纷纷回望过来。

  冥冥之中,有人的目光与她隔空相遇。

  那双含有万物却又空无一分的瞳孔浓重如墨,仿佛下一瞬便能将整个世界全都吞入。其中的苍凉悲怆是她从未见过的。

  心脏仿佛下一秒就要迸出胸口。

  胸腔中的雷动越来越烈。

  在这样的地方以这种方式重逢,难道适异世重生的原因是他?

  时入夏末,早晨微凉的空气经历了艳阳高照,更容易令人脚重口干,炙晒惹起的汗意带起了谢从安心底的不安和焦燥。

  步履之间,那个思念至极的声音从心底响彻了耳畔,让她喉中酸涩,眼眶发烫。

  脚下才行了几步,所有的血液都冲上头顶,她只能硬生生哽住,深呼吸一回,不让自己哭出来。

  “从安,这是福橘,看来好看,却不好吃的。若你将来能看见了,千万别教人哄了去。”

  “从安,其实看不见也没什么不好,眼睛能见到的,未必是真的。”

  “从安,心里能感受到的,才是最真的。”

  “从安,做我的女朋友可好?”

  “从安,我来做你的眼睛。”

  “从安……从安。”

  “谢小姐。”一道深红迎至身前。白面蓄须,尖鼻细眼,眉间还拢着些阴翳。

  并不温和的相貌却莫名熟悉,惹得谢从安紧张起来。

  余暑天气,对方却一身整齐的官服,额间未见汗意。能够这样的平静,看来不是个普通角色。

  她微扯唇角,平息着方才的悸动。

  谢侯府闭门已十年之久,她也鲜少外出见人,方才的那声招呼算不上亲切,这人大抵是从马车标记猜测到的身份。

  面对未辨善恶的打量,谢从安瞬间已发了层细汗,袖里攥着帕子的手却好似被什么压着,怎么也抽不出。

  忽见对方侧身行礼,她下意识闪开半步,顺势回望,心口揪紧。

  不远处竟然站着位伛偻老者。对方眉目和善,周身的气势却不同寻常。

  老人的发色与手中拂尘一样雪白,阳光照落在一身如墨的衣袍上晕出夺人目光的靛。

  那是上好的官锦经过了十四道繁复工序才能有的绝佳品相,证明着能够亲近帝王、拿捏生死的身份。

  她默默盘算着,四肢具已冰凉,方才那抹微薄的汗意瞬间散得精光。

  老人的面目隐在伞影之下,垂坠的眼皮也遮住了目光,唇角有一丝若有似无的笑,看上去眉目不动、稳如山岳,却分明是连呼吸都有收有放,谨慎的很。

  ……这位老人比眼前的这位还不好相与。

  心内的煎熬令人分神,耳畔忽然响起一声,将谢从安吓了一大跳。

  “不知小姐有何示下?”

  这官员的语气较着方才,明显已恭敬许多。

  谢从安来不及细想,递过玉牌,朝那高台处扬了扬下巴,骄蛮淡定,“我来带他走。”

  傅守诚微微颔首,目光却不留痕迹的再次扫向她身后。

  层叠垂落的眼皮之下,老人轻微的动作几不可见,搭在臂侧拂尘上的手指微微抬了抬。

  这方从善如流,接过玉牌应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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