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些年未见，想不到竟都已成家。”孙苗眉眼间添了几分为人母的温婉柔和，笑意浅浅。赵大娃躬身给二人斟茶，目光不自觉扫向盛誉，刚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心口猛地一缩，手底微顿。

　　孙苗及时伸手扶住茶壶，顺势接过，轻声嗔怪：“都当爹的人了，还这般毛手毛脚。”她盈盈一笑，拉着赵大娃在一旁坐下。

　　“还未来得及道喜。”周小青连忙接话，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热络，“听闻是位千金。”

　　“是啊，刚满月不久，今日风大，便没抱出来。”孙苗神色平静，语气淡淡，“你消息倒灵，还特意托人送了满月礼。”

　　“人不到，心意总得到。”周小青语气里藏着几分讨好，“离家多年，同窗情谊，一刻不敢忘。”

　　“你倒还记得。”孙苗轻轻叹气，言语间裹着无奈与隐怒，“旁人早把清平抛到脑后了。一个个都像长了翅的鹰，飞得老远，三五年才露一次面。就连搬去平昌开武馆的孙龙，逢年过节也极少回来，心早散了。”

　　“其他人都不在清平？”

　　“也就我们几个、小环，还有阿郎、大福。小花前两日还见过，这几日又不知在城里哪处游荡。李文平日在百姓蒙馆，别的我便不清楚了。”吴兰坐在窗边，指尖捻着针线，头也未抬，淡淡搭话。

　　“西西不是回来了吗？”

　　吴兰抬眼飞快瞥了一眼低头饮茶的盛誉，又迅速收回目光，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西西几日前又出远门了，去向不明。”

　　周小青微微颔首，敏锐察觉吴兰不愿多谈这个话题，侧眸看向身旁沉默的男子。盛誉即便一言不发，周身那股沉敛气场，也足以让周遭气氛悄然紧绷。

　　“木子……如今在何处？我能否去探望她？”

　　屋内骤然一静，三人皆沉默不语。盛誉缓缓抬眸，深邃的眸子静静扫过众人神色，几位女子脸上神情复杂难辨，唯有赵大娃直白坦荡，一眼便看穿。

　　他眼底浮起纯粹的悲戚，声音低沉：“你来时，应当已听说了——木子她，已经去了。”

　　“死了？”周小青脑中轰然一懵，难以置信，“不是说……已经救活了吗？”

　　“小青从哪儿听来的流言？”孙苗敛去眼底波澜，神色恢复平静，“许是街头巷尾以讹传讹。神明大人虽已归来，可木子应了死劫，大人也不能逆天而行。”

　　“你也是因神明大人回来的吧？”吴兰目光径直落在摄政王盛誉身上，眼底掠过一丝疑云——他是想借小青，逼神明大人助他夺权？

　　“是，可是……”周小青急着想辩解，她分明听神明大人临行前说，孙小花曾告知木子已然苏醒，或许是吊坠之力护住了她。

　　“听说小青回来了。”百姓蒙馆就在客栈隔壁，几步之遥。李文满面喜色快步而来，瞥见周小青身侧立着的陌生男子，喜色微收，眉梢依旧带着真诚的热络。

　　“五年未见，一切安好？”

　　“一切平顺。李文哥哥。”周小青起身敛衽一礼，侧身介绍，“这是我夫婿，盛誉。”

　　盛誉亦缓缓起身拱手，身形挺拔，足足高出李文大半头。那一身朴素衣衫掩不住周身气度，腰间玉佩不经意间落入李文眼中，叫人不敢轻视。

　　他衣着简素，周小青却珠玉在身、华贵逼人，若非气势卓然，旁人倒要误以为是随行侍卫。盛誉眉眼间染着浅淡温和，对“夫婿”二字，眼底极快掠过一丝满意。

　　几句寒暄后，赵大娃便引着二人去后院院落安顿，堂内只余下孙苗与吴兰相对沉默。

　　李文望着门边堆至膝前的箱笼，疑惑开口：“这些是？”

　　“是小青夫婿托人送来的礼。”孙苗轻叹一声，抬眸看向他，“你可知这位夫婿，究竟是谁？”

　　“摄政王盛誉？”李文从容给自己斟了杯茶，唇角噙着淡笑，“瞧你们二人眉头紧锁，都能夹死飞虫了。”

　　“你说，他也是为神明大人而来？”吴兰拿起团扇轻轻扇风，试图压下心头纷乱，“小青当真应了当年的话，成了贵人。”

　　“可皇城那边，对此事半字未透。”孙苗指尖摩挲着茶宠，语气沉了几分，“难道他们已归顺摄政王麾下？”

　　“一炷香前，书院刚送来一封信。”李文自袖中取出信函，“盖着相府印信。”

　　孙苗接过信仔细查验封口，拆开细读，脸色渐渐凝重复杂：“小青被摄政王软禁了五年，神明大人是与他们一同回清平的，同行的还有吴翠、吴泽瑞。”

　　“如今只剩他们二人，途中必定出了事。”李文沉吟，“前几日我们曾见过神明大人，他对此只字未提，却不像是受制于人。”

　　“小青方才问起木子，她分明以为木子还活着。莫非……是神明大人告诉她的？”

　　吴兰心底暗忖，最后一次见神明大人时，孙小花确曾说过李木子已经醒转。他们一直在等桑落消息，眼下局面混乱，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只是木子如今下落不明，失踪前那模样……半点不像她。”

　　“李文，晚间你想个法子，把盛誉引开。我和吴兰单独问问小青。”

　　李文无奈苦笑：“苗姐，你未免太高看我。摄政王何等人物，岂是我这微末之人能轻易支开的？”

　　“只需寻个由头——譬如，神明大人。我料他必定上心。”孙苗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与平日温婉模样判若两人，“吴兰，今日摄政王带了多少人入住？”

　　“七八人，皆是护卫打扮，气势扎眼。其他客人都寻常，唯有一对兄妹气度不俗，自称从皇城来。”

　　“我把他们安置在摄政王院落隔壁。他们似打算多留几日，向我打听租房的牙人，我荐了大福。”

　　“神明大人现世，清平往后，怕是要热闹了。”孙苗轻轻捏了捏手腕，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掩的沉定与兴奋，“咱们这家客栈，会是京中显贵入城落脚的第一处。”

　　“要不要再招些会功夫的人手？”吴兰提议。明面上她是客栈掌柜，可众人心中，孙苗才是真正的主心骨。

　　“不必。”孙苗轻轻摇头，“贸然招人，难保不是外头安插的眼线，反倒引狼入室。”

　　她指尖轻叩桌面，眼神清亮：“大丫当年留下不少暗器图纸，我让大娃照着打造，做出七八成威力便够用。终究是开门做生意的客栈，不必太过张扬。”

　　“百姓蒙馆近日如何？”吴兰转向李文。

　　李文沉默片刻，眉宇间浮起惆怅：“若是大人还在，便好了。”

　　“何出此言？”

　　“自木子出事以后，蒙馆里不少学生请辞，多是女孩儿。”

　　“不是早已免了束脩，还管饭食补贴吗？”

　　“可五年前入学的这批姑娘，如今都快及笄了。原先她们愿意留下，是因木子常来看望，还许诺将来可去盐坊、蒙馆、衙门当差。木子出事之后，衙门自顾不暇，我虽尽力争取了蒙馆实习师长的名额……”

　　他轻轻一叹，语气无奈：“可在世人眼里，女子终究要嫁人，相夫教子，才是正途。读书，不为功名，如何能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