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方紫岚潜入正殿之时，里面除了李祈佑再无他人。她没有遮掩，直接走到了他的面前，“玉成王殿下，好久不见。”

　　闻声李祈佑猛地扬起头，“世子夫人？”

　　他眼中闪过一抹惊愕之色，“你怎会出现在此？”

　　“若我不在，恐怕如今这场法事便要换个对象了。”方紫岚勾了勾唇，“如真有那么个万一，殿下想请谁为你做法事？”

　　她说的吊儿郎当，但李祈佑却把她言下之意听得清楚，“你的意思是有人想要取我性命？”

　　方紫岚点了点头，“我可是解决了好几波死士，才得上钟灵山。殿下总不会觉得他们是冲我来的吧？”

　　李祈佑没有说话，方紫岚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为了不让燃烛大师把殿下的尸首送下山，我没少费工夫。”

　　“你想要什么？”李祈佑定定地看着方紫岚，她大剌剌地扯过他身旁的蒲团，与他并肩而坐，“我想要什么，难道殿下不清楚吗？”方紫岚并未看李祈佑，只是抬头盯着殿中高大的佛像，彩绘金身，好不华丽。

　　李祈佑张了张口，不待说什么，就听方紫岚道：“还是说，殿下要揣着明白装糊涂？”

　　“我来钟灵寺，是为荣安王……”李祈佑甫一开口，就被方紫岚截住了话头，“你留在东南之地，就是为了以皇室之名，为荣安王做一场法事？你以为如此，便能替荣安王保住身后名？”

　　她说着侧身看了过来，正对上李祈佑的双眸，里面满是犹疑不定。

　　“殿下莫不是被我说中了，心虚吧？”方紫岚冷了神色，李祈佑垂下头，避开了她的目光，“你不会明白的……”

　　他没有说下去，方紫岚冷哼一声，“我确实不明白。我只知道，李氏皇族受万民供养，理应为他们做些什么，而不是鱼肉百姓，末了还要他们歌功颂德……”

　　“我没有。”李祈佑忍不住出声反驳，却被方紫岚先一步道：“玉成王殿下，你可知这一场法事需花费多少银两，钟灵寺又要用百姓多少供奉？荣安王在世之时，没有为他们做过什么，死了竟还要盘剥他们，这是什么道理？”

　　她的胸口起伏不定，整个人是罕见的激动，“早知如此，当初在北境，我就不该救你。钟灵山下，我更不该白费力气。”

　　最后这一句她的声音很轻，却还是被李祈佑听到了，他嘴唇翕动，好一会儿才道：“你心中，当真是这么想的？”

　　方紫岚没有回答，转了话音道：“我此行只为来取荣安王尸骨，既然殿下在此，那我便打个招呼，也算是全了你我曾经共进退之谊。”

　　“尸骨不能交给你。”李祈佑神色认真，方紫岚轻蔑一笑，“殿下，你以为你能拦得住我吗？”

　　“荣安王是我的皇叔公，尸骨是他最后的体面……”李祈佑话没说完，就被方紫岚打断了，“也是证据。”

　　“你说什么？”李祈佑怔怔地望着方紫岚，她一字一句道：“公堂审案至今仍无定论，牵连甚广是原因之一，更重要的原因是死无对证。”

　　“有那些账本还不够吗？”李祈佑的神情晦暗不明，方紫岚扫了他一眼，“殿下，你理事也不是一两日了，若你是谢琛，敢凭这些账本，就定下东南各大世家之罪吗？”

　　李祈佑别过头，低声道：“有了荣安王的尸骨，难道便可以了吗？”

　　“我不知道。”方紫岚说的坦然，“但既然这是证据之一，那我就该把它送上公堂。之前我交给你，是觉得你的身份，总比我名正言顺。但我没想到，你居然会为荣安王收敛尸骨大做法事。”

　　“为人后辈，这不是应该做的吗？”李祈佑藏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方紫岚，你说的大义凛然，可你当真只是想把荣安王的尸骨交出去做证据吗？”

　　方紫岚神情一滞，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听李祈佑径自道：“你想的是如何利用荣安王的尸骨，搅出更大的风浪。即使荣安王恶贯满盈，他也是李氏皇族，毒杀他乃是大罪，不论主犯从犯，只要牵扯其中，皆难逃一死。”

　　他顿了顿，沉声道：“为了你所谓的公平正义，你便要推所有人去死吗？”

　　方紫岚盯着李祈佑看了半晌，倏然笑出了声，“殿下尚且如此，想来此案纵是闹到陛下面前，也不过如此。”

　　李祈佑张着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是莫名的窒息。

　　方紫岚眼看李祈佑仿佛濒死的鱼儿一般，竭力挣扎了两下，也只能梗着脖子任人宰割的模样，只觉胸口似是塞了一块棉花，堵得慌。

　　“我不管殿下作何想。”方紫岚站起身，“但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此案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她说罢站起身，“这几日我会在钟灵寺住下，殿下若想好了，便知会我一声。若始终想不好，那就别怪我自作主张了。”

　　李祈佑看着方紫岚的背影消失不见，不由地长舒了一口气。他弓着身体，手撑在地上，看着光洁的地面上映出满堂烛影，灯火辉煌之下显得他愈发无力。

　　殿外的诵经声和木鱼声不绝于耳，却无一能给他想要的答案。他记得祖母曾说过，求人不如求己，那求神佛又如何？

　　李祈佑坐直了身体，仰望殿中金像，佛祖眉目慈悲，唇角含笑，俯视世间，像是能包容一切善恶。

　　他双手合十，虔诚一礼，方紫岚藏身在殿外，看着他垂头默念，心中忽然有了法子。

　　大京崇佛，李祈佑也不例外。既然他希望神佛能为他指明方向找到答案，那她便顺水推舟，助他一臂之力。

　　“听说，明日是个祭祀的好日子。”方紫岚坐在燃烛大师对面，慢悠悠地喝完了一盏茶。

　　“阿弥陀佛。明日玉成王殿下会在正殿之前，为荣安王行大祭之礼。”燃烛大师一边斟茶，一边问道：“世子夫人，你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