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羽息国提出的条件可观。”
“后宫不可干政是历来的规矩，就算那羽息国皇子入了后宫，也无法干预我大齐的朝政。”
“至于子嗣问题，只要皇上让六皇子无嗣便可。”
阮辞阴沉着脸，听大臣们七嘴八舌地讨论，最后得出一致意见：“启禀皇上，臣等以为，与羽息国和亲一事，可行。”
“尔等，是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阮辞幽幽地问。
以往不管怎么争辩吵论，阮辞和这帮朝臣最后都能得到一致和谐的意见。阮辞总想，他们为了大齐建设，敢和她发出不一样的声音，这是好事。
阮辞手扶着椅把上的龙头，淡淡道：“朕什么都好商量，唯独这一件事，不可商量。”
有老臣出列，揖道：“皇上，如今后宫空着，与羽息国和亲一事虽与皇室血统子嗣牵扯不大，但皇上应该为江山社稷着想，以大局为重。自古以来，后宫所设，不光是为了满足帝王私欲，更是为朝堂之辅助，万望皇上能够明白。”
阮辞一拍桌案，哐地一声，震慑整个朝堂。她霍然起身，一直以来她在大臣们面前那股乖张叛逆顿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不容忽视的女君威严。
这是阮辞头一次以君王之威下压朝堂百官。百官齐齐地敛袍下跪。
阮辞掷地有声道：“先才说后宫不可干政，现又说后宫乃朝堂之辅助，诸位爱卿劝说起朕来都是这么自相矛盾吗？朕再说一遍，这件事，不可商量。”
阮辞拂袖转身，一字一顿又道：“为了大齐江山社稷，朕可以废寝忘食、鞠躬尽瘁，但大齐是大齐，朕是朕。倘若说为了满足帝王私欲，朕倒是有一样，便是这后宫不要三千，只为一人独设。”
她走到金色的幕帘旁，回头睥睨着朝堂百官，眼神冷锐凌厉，“你们，听懂了吗？”
不等百官回答，她便兀自转身离去，复淡淡道：“散朝。”
“散朝——”
之前还很朝气蓬勃的朝堂，好像朝夕之间就变得低迷，不再有活力。
太和宫里，顾昀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前写字。得顾祈手把手教，他执笔的姿势以及笔触依稀有顾祈的风骨。
学习的时候父子俩的话都不多，除了必要的读书念字以及顾祈给他讲解的时候。
今日顾昀习了几个字，放下墨笔，却是开口说了与学习无关的事。
“近来娘很不开心。”
顾祈翻书的手指顿了顿，淡淡道：“你娘身处那个位置，总有三两件不如人意的事。”
“娘寝宫里有一大堆奏折，全是弹劾你的。”顾昀又道，“但是她一本都没看。”
随后父子俩就又是沉默。
一连下了几场春雨，淅淅沥沥起来没完没了。
顾祈撑着伞，走在青石巷道中。新鲜绿油的青苔从石板夹缝里新冒了出来，衬得整个巷弄都是生机和春意。
他一身官袍在春雨里轻轻飘拂，那雨丝似蛛网一般细细密密地黏在了伞纸上，顺着伞骨一滴一滴往下淌。
走到家门，见门前停了几顶轿子。
顾祈上了台阶，站在屋檐下，若无其事地收了伞，道：“几位大人冒雨前来，真是让顾某受宠若惊。”
那轿子锦帘一开，便陆续走出几位花白头发的老臣，皆是朝中肱骨之臣，道：“我等冒昧前来打扰，还请顾大人见谅。”
“几位大人请进。”
如若不是有事，他们是万不会主动到顾祈家门口堵人的。
进门以后，屋檐下汇聚成一串串雨帘，这雨也没有要停的时候。一盏茶的功夫，几位大臣便道明了来意。
“大齐的百姓还得继续捱穷受饿，靠近江南一带的水利无法完工，”老臣看了一眼外面的天，“百姓都是靠天吃饭的，这春雨再多下几天，上京不觉，江南可就有水患了。百姓等不得。”
“如今皇上好不容易做出了些成绩，得到了民心和百姓爱戴，若不把握好时机，拖到最后只会功亏一篑。”
“皇上一直不肯同意与羽息国和亲，其实就目前来讲，和亲也不全是一件坏事。和亲不仅能解决当务之急，还能使羽息国和大齐两国长治久安。”
顾祈听着这些，神色淡然地饮了一口茶。他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俨然置身事外。
明明在政事上，他比谁都有远见。
那些大臣们防着他、忌惮他，怕他掌控朝政，可当下他若真的无所作为，他们又觉得他不应该。
在他们眼里，所谓臣子，大抵就是不添烦扰时及时退，为君分忧时及时进。
“顾大人觉得如何？”一位老臣问。
顾祈道：“主要还是看皇上如何想。”
“皇上再如何想，也不能罔顾大局。她还妄想着将来后宫独一人，”另一老臣叹道，“可那些坚贞，哪是她身为君王家该奢望的事情，自古以来，君王后宫，从来不是从一而终的。她既然身为女皇，那她和大齐的命运就紧紧联系在了一起，是不能分开而论的。她的决定会影响到大齐的将来，而大齐的形势也会影响到她的将来。”
“皇上终究是女子，尚还年轻，不免在儿女情长上看得重些。可既然她登上了这个位置，总有许多身不由己的事情，就应该要有觉悟。”
顾祈抬眼看向窗外，雨帘依稀似珠帘，遮掩了屋檐外的大好春光。
他想，这场春雨是持续得有些久。
老臣道：“我等不论怎么劝，皇上都听不下去。而顾大人是皇上的老师，你的话她总归是要听的，所以我等前来，就是想请顾大人去劝一劝，请皇上答应与羽息国的和亲。”
顾祈从窗外收回视线，指端轻轻摩挲着茶杯，清清淡淡道：“诸位大人以为让顾某去劝，此事就成了么。”
“请顾大人务必尽力一试。”
顾祈和阮辞的关系，在太和宫里渐渐形成了一种默契。
入夜后，周氏往寝宫里送来两杯热茶，彼时阮辞正执案审奏折，眼风瞟了一眼，道：“怎的有两杯。”
周氏道：“还有一杯是给顾大人备的。”
“他眼下……”阮辞口里的话戛然而止，抬头看向周氏。
周氏笑道：“是的，顾大人来了，现在约摸已经过桥了。”
阮辞忙披衣起身，移步到门边，看见暗淡夜色中，他身形渺渺，如影如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