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燕皇阴晴不定地静静坐着。半晌道:“她苦苦哀求朕同意她和顾祈在一起的时候,怎么不说她和顾祈有了儿子。”
纪王叹道:“她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对小阿昀的存在绝口不提,大抵是不想拿小阿昀做为筹码。还有,皇兄坚决不肯成全,她若是说了瑞王还有一个孩子,不是会更担心皇兄会把她的孩子也惦记着,最后连孩子都有可能抢了去吗?”
纪王瞅了瞅他,又道:“皇兄现在可后悔当初把话说得太绝了?”
北燕皇阴沉沉地盯着纪王:“你为什么非要帮着大齐女君?”
纪王顿了顿,道:“因为她是文晟的女儿啊。”纪王笑得释怀,“皇兄当年难道不知道,臣弟意属文晟公主吗,皇兄非得把她远嫁。虽说已经过去很多年了,直到见到她女儿,臣弟才真的放下。故人之女,臣弟能帮的,会尽力一帮,这与北燕和大齐两国没有关系,纯属臣弟私人意愿。”
北燕皇久久不语。
当年他已经拆散过一次,给他的兄弟造成了难以弥补的遗憾;而今他又拆散了第二次,让他的儿子不能与孙子团聚。
这头阮辞已经走出北燕边境了,回到大齐的土地上。只是她先前在北燕淋了雨受了寒,再加上路途奔波劳累,路上病了一场。
好在这几年习武,身体底子好,等到楚京时,已经好得差不多,只人分外消瘦。
楚京正值初夏。
这一走便是几个月,回来时陆景带着顾昀到城门口来迎接。
远远看见官道上尘土飞扬,视野里出现一个个黑点,渐渐越来越清晰。顾昀眯起了眼,眼睛又黑又亮。
他已经看清楚了那个骑着马跑在前面的女人,是他的娘。
阮辞风尘仆仆,跑到城门口,方才扬起马缰把快马勒停。那动作一气呵成、潇洒有力。
阮辞从马背上跳下来,拂了拂衣角上的风尘,对顾昀笑道:“这么大的日头,不怕晒?”
顾昀伸手来牵阮辞,歪着头一直往后看,看清了谢清予,以及一干黑衣侍卫,却总也没找到他想看见的身影。
阮辞见他殷殷期盼却又不一语道破的样子,道:“别看了,你爹没回来。”
阮辞牵着他一同走进城门,坐上马车。
母子俩沉默了一阵。
阮辞捞了捞窗帘,看着上京街上热闹繁华的光景,忽道:“你是不是觉得娘很没用?”
顾昀道:“他不回来算了。”
阮辞勾了勾唇,将顾昀搂进怀里,喃喃道:“对不起,娘没能办到,而且还让你往后也没办法再见到你爹。是娘很没用。”
顾昀轻轻拍着阮辞的后背,问:“他还活着吗?”
“嗯,还活着。可是他身体又不好,没有办法,往后只能在北燕活着。”
顾昀安慰她道:“还活着就好。”
回朝以后,阮辞颁布了一道诏令,替大齐已故的顾相立衣冠冢。
百官都觉得很奇怪,以前女君没见到顾相的尸骨,是无论如何也不肯给顾相立冢的。但继而也都释然,大约她这么做,是决定接受顾相已故的事实,认真地去面对这件事,时日一久便能够渐渐放下。
这总归是一件好事。
于是追封顾相、立衣冠冢葬于城外青山皇陵山脚下的相关事宜,由礼部按照大齐礼制紧密锣鼓地筹备进行。
往后,帝师顾相的存在,在大齐就只剩下一段段过往的传奇故事。
继而朝中百官又集体请奏,给太子更换姓氏一事。阮辞既没说换,也没说不换,委实令百官费解。
谢清予回到宫里检查各处军防,顾昀下学后直接去找了他,在将军班房里坐了一阵。
顾昀会来找谢清予,这也不让他感到意外。想必在北燕受过的一切委屈,阮辞只字未在孩子面前提过。所以顾昀才来找了他。
顾昀手里捧着一杯茶,问:“我爹是不是不想回来。”
谢清予道:“他失忆了,不记得你娘。”
顾昀默了默,又问:“她去北燕,可是受了欺负?”
谢清予凛声道:“北燕皇不待见她,不准她和你爹见面,还让你娘在他的皇宫里书房门前跪了一夜。”
顾昀一向不动喜怒的小脸上,在班房不怎么明亮的光线下,略显得有些阴暗。他问:“还有呢?”
谢清予道:“听说那一夜你爹受凉发病,北燕皇不准你娘进去医治,要你娘发誓往后永不得再见你爹,方才准她进去。第二日你娘出宫时,身上还穿着被雨淋湿的一身湿衣。那一夜下了一夜的雨,你娘便是跪在雨里的。在回来途中,还因此病了好些日。”
顾昀把手里的茶放在了桌角上,淡淡道:“他们竟敢这样欺负我娘。”
谢清予知道顾昀剔透,又道:“阿昀,你好好长大,将来比你爹还要厉害,便无人再敢欺负她。哦还有,那北燕皇就是你爹的爹。”
顾昀抬头把谢清予看着。
谢清予道:“应该就是你爷爷。”
顾昀道:“我现在连爹都没有了,哪来的爷爷。”
顾昀回到太和宫时,阮辞正坐在桌案前批阅政务,他进来时,她抬头看顾昀一眼,挑眉道:“去哪儿了,太傅将你留堂了?”
顾昀坐到她身边的地毯上去,随手拿了桌上的折子翻开来看,道:“我自己在太学院温习了一会儿功课。”
正巧拿到的折子上白纸黑字地请奏要求阮辞替太子易姓。
顾昀忽然道:“娘,你给我改名易姓吧。”
“嗯?”
“我不想姓顾,我想姓阮。”
阮辞手里的朱砂笔一顿,瞥了一眼顾昀手里的折子,道:“你要习惯,等往后你继承了我的衣钵,每天都要看许多这样的折子。”
顾昀道:“我觉得说得挺有道理的,我们家姓阮,又不姓顾。”
以前阮辞觉得,“顾昀”这个名字是顾祈给的,因为有他在,这个名字才被赋予它应有的意义。现在没有了顾祈,好像确实失去了它的意义。
顾昀成了个没爹的孩子,哪还能令人艳羡。
遂阮辞瞅着顾昀道:“改名也挺好,就改成阮厌。”
顾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