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灵送了点心和热茶进来,阮辞素手滤了茶叶和浮沫,只留下青碧色的茶水,递到顾祈手边,道:“你是我的夫君,阿昀的爹,出入太和宫更没有错。”
顾祈手上或多或少沾了些奏折上的墨迹,指端泛着淡淡的墨香。他拿着茶杯饮了一口茶,轻细道:“虽不是朝朝暮暮,可也常常能相见相伴,也不坏。”
“原来你这么容易满足的吗?”
“若说满足,人哪有那么容易满足的,”他缓缓道,“只是我有耐心,等得起,那帮老臣总不至于活得比我久。我不愿你太过于勉强自己。”
天色渐晚,阮辞和顾祈相拥着一同靠在贵妃榻上,也不舍得让他离开,缠着他道:“今晚留下来用晚膳,好吗?”
一家三口一起用晚膳。
顾昀自己用一副碗筷,用不着人一口口喂,阮辞只时不时往他碗里送清淡的菜食。她顾着顾昀时,顾祈便顾着她。
顾昀吃饱了以后,一本正经地放下碗筷,小嘴沾了些油光,道:“爹,娘,我吃好了,想出去走走。”
随后周氏就进来领了顾昀出去散步消食,留下阮辞和顾祈两个人在屋里。
阮辞替顾祈舀了一碗羹汤,眯着眼看他吃了几口,又道:“顾祈,天色已晚,今晚就留宿在太和宫,可好?”
顾祈隐隐含笑,若有若无地挑眉道:“你这是打算对我循循善诱?”
阮辞支着头,看着他道:“是啊,我想先把你骗进宫后,再徐徐图之。”
“可能不行。”
“为什么不行?”
“明日你早朝会迟到不说,可能还会被群臣指着鼻子骂昏君。”
阮辞抿唇道:“若我说我不在乎呢?”
顾祈眸里深了深,道:“如若我被骂奸臣惑主,你也不在乎吗?”
阮辞沉默。她不能不在乎。她也知道顾祈和她一样,根本不在乎自己身负骂名,他只是舍不得她被天下人耻骂。
最后,阮辞只能送顾祈出太和宫,眼睁睁地看着灯火阑珊下,他一人独去。
阮辞絮絮说道:“家里一直冷冷清清也不好,你这性子,一回去也不会给谁添麻烦,兴许一夜就又这么过去了。”
顾祈窄了窄眼帘,静静地听着,阮辞靠近一些,倚在小桥木栏杆上,替他理了理衣襟,指腹轻轻地摩挲着他衣襟上的暗纹,又道:“可那家里总得添点人气,别因为你一个人,就可以随便应付着。天冷就多添衣,饿了就让下人备汤茶夜宵,记得让管家往你房间里放一个暖炉,这样你就会暖和些。”
阮辞低低道:“有时候想,若你我只是一对寻常夫妻,我也就不会有那么多方面要担心了,有我在你身边,总归不会让你冷着、饿着,一个人孤单着、冷清着。”
她低着眉莞尔笑了笑,还道:“我极是喜欢你的那个家,若我能与你一起进出那家门,那样的生活想必也极好。省得我像现在这样,你还没走,我便已经开始牵肠挂肚。”
顾祈俯头捉住了阮辞的手,缓缓放在唇边。他的气息落在她的手指上,浅浅润润。
他道:“真那么舍不得我,我留下便是了。”
阮辞道:“明早要是被戳着鼻子骂昏君怎么办?”
“让他们都来骂我。”
阮辞蓦地被他逗笑。可最后,她还是放他走了。她又怎舍得,让顾祈被骂呢。
“阿昀,带你娘回去休息。”
适时顾昀散步过来,自主地牵了阮辞的手。阮辞回头时,见顾祈走了两步,蓦地停下来亦回头,与她道:“对了,我听说近来,温霁月下海捞宝打渔,得了一块乌沉木。”
阮辞一怔。
她对木头再怎么不了解,也听过那玩意儿。乌沉木沉硬如石,百年不腐,是难得的珍奇木材。
等阮辞回过神来时,顾祈已经消失在太和宫外了。
她回到寝宫,淡淡看了一眼那被她压在一旁的两本奏折,均是弹劾顾祈出入后宫一事。
每日都会有这样一两本奏折送到她的手上。
第二日,阮辞在早朝上严肃地说了关于奏折的写法一事。
她道:“上奏便上奏,长篇大论、东拉西扯一大堆作甚,是要朕称赞你们文采好吗?考试还晓得敲黑板划重点,你们就不能条理清晰地罗列一下要上奏的事?”
众臣:“自古以来,上奏表文都是那样写的。”
阮辞:“可是朕看得很吃力。”
众臣:“那是皇上学识不够,年轻还是要多读书啊。”
阮辞:“……”
最近好像她和这帮老臣十分不对盘,说不到几句就气得想掀桌。
阮辞:“你们成天那样长篇大论,别说朕看着吃力,你们写着不累吗?”
众臣:“只要胸中有墨,信笔拈来,自成文章。等皇上多读点书以后,就能领悟其中真谛了。”
“真谛你妈,”阮辞冷笑,“呵呵哒,既然这么喜欢写,要不要朕给你们举办个作文大赛啊?”
于是公事之余,众臣又就女皇的礼仪文雅进行了一番激烈的讨论,强烈劝谏女皇要知书达理、有矩有礼,切不可乱动粗口。
后宫里像长了眼睛似的,顾祈昨夜那么晚才从后宫离去的事,很快就传到了大臣们的耳朵里。
便有一位老臣站出来提醒阮辞道:“后宫礼法,不可乱。大皇子还是应该移步到太学院学习较好。顾大人虽是皇上老师,可也不宜频繁出入后宫,如此于理不合。”
阮辞沉默了半晌,说了两个字:“散朝。”
从朝堂上下来,阮辞都快已经七窍生烟了。
陆相在家养生,朝堂上的相位已经形同虚设了一阵子,陆景身为辅国大臣便替他爹担了不少职责,每日早朝毕后,会把奏折收拢来,送到阮辞的桌案上去。
阮辞随意翻开一本来看,见那密密麻麻的白纸黑字,又合拢,长吸了一口气,道:“他们是故意与朕作对吧,一群老不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