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智川从前并不清楚自己到底如何,他只知晓,便是从小姑姑还小的时候,他就喜欢瞧着她。
他大她三岁,那时她小小一个,经常皱着一张小脸冲着千佑发泄被打扰的不满。腿短短的,却是总喜欢睡醒后摇摇晃晃跟在他身后,双手拿本跟她半个人一样大的书,含糊不清的问他这个字怎么念,那个怎么读。
渐渐她大了些,识文断字也就不来问他了,除了有些时候被千佑拉着一起玩儿,就是整天待在自己的小院子里,睡觉除外,最多的也就是抱着书看了。
叶智川一直都觉得,他小姑姑从小就很独特,她的聪慧是常人不可及的,却又及不喜欢动脑子行事。她身上有一种学不来的清明和坦然,她好像并没有什么大的渴求,总是随遇而安,却又能时时刻刻让自己保持一种平和的心境。
他极少见她有情绪波动大的时候,在他的记忆里,即便是她面对那狗腿打着哆嗦还挡在他面前的时候,也是一脸镇定的跟他说,“智川,不要怕。”
除了那次屋顶醉酒,那也是他第一次见她哭的那么伤心。
他从前不觉得,只知道小姑姑在他心里很重要。但这些年来,他也见过不少女子,也有聪慧的美貌的,却是没有一个让他觉得能提起兴趣的,而每每遇到看到别人口中所说的佳人,他都会悄悄在心里想,不如小姑姑半分。
兴许是从他情窦初开懂了这么一种不同于亲情的感情之后,他便清楚的知道,他小姑姑,在他心里始终是不一样的。
自小就喜欢,如今依旧如此。
又是一阵风吹来,吹动院中两人的衣衫,陈千晗抬头看了看,月亮不知何时偏转了位置,四周的星子也在闪烁着微弱的光,她眨了眨眼,突然想起什么,轻声道,
“三日之后跟着爹入京,娘说我们以后便也留在京城,不回临江了,智川,你觉得这京城如何?”
闻言,叶智川一顿,瞧着她仰头望天,面纱遮挡着,那张漂亮的脸上是何种情绪他看不出,但他却知晓她话中是何意。
也抬起头望着那月亮,叶智川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幻境槐安梦,危机竹节滩。不过是繁华虚像一片,内里暗潮汹涌罢了。”
转头看他,陈千晗眼中带着沉寂,她从他这话里听出了无奈和寂寥。
是了,凭他的性子,当初也是对这繁华无限的京城抱有很大的期待的吧。可是事实呢,即使不说,她心中也明白,这京城是权势最盛的地方,明争暗斗就像是漩涡沼泽,即使不想卷入,有时候也身不由己。
就如她爹爹,明明只是坦然行事,做了自己要做的,该做的,却还是被人以威胁权势之名,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也不知接下来的日子,是如娘亲骗他们说的那般荣华富贵,还是危机重重了。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问他,
“如此,那该如何自处?”
目光收回,转头看她,瞧见她眉心的一抹不安,叶智川温柔笑了笑,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偏居一偶安身立命虽是能有一时清净,却终不抵站在高位手握权势来的爽快,他们瞧不得你动了他们的东西,有时虽是无心,却不会有人愿意相信,他们只想看到自己要看到的。”
说到这,叶智川顿了顿,那双眸子里多了深邃,渐渐泛起云雾。
“而这种情况下,就只有走到更高处,并非至高无上之位不可,便是只要有足够的势力在,有能力做个隐于幕后纵观全局的掌棋人,到时莫不言说那些可有可无的东西,单是那些人的性命就已经在你手里捏着,自然也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话音落下,陈千晗却是愣了,她知晓他从小心中有大志,却是没想到竟是如此野心。虽是不太喜欢这些争权夺势的心思,但她也不得不承认,这种情况下,他说的这种法子,的确是最优的了。
“小姑姑可会觉得我心思太过,不喜?”叶智川嘴角含笑道。
“怎会,”陈千晗朝他清浅一笑,
“心中有大志者,当无所惧无所束,倘若野心小了,又怎算得上大志?”
话落,她瞧着他,又眨了眨眼,好奇道,
“那智川这般所求,是为了得那地位与权力吗?”
“不,”叶智川嘴角勾起,面上多了些柔和,他轻声朝她道,
“我所求无关权力地位,不过是希望有朝一日能护想护之人,能保要保之人。”
陈千晗静静的看着他,半响突然就笑了,那笑如春风拂面,靥靥如花,她眼里闪着流光,眸子似一汪清水,明澈动人。
她也对他肯定道,
“智川,我信你终有一天会做这朝堂的掌棋人,做这天下的掌棋人。”
朗朗回音在心底响了又响,陈千晗已是离开,叶智川站在那院子里抬头看着那轮弯月,皎皎明月映衬的他眸子里一片清明。
怀真,是他那年归京入学堂外祖父给他取的字,怀真亦怀贞,取自怀真抱素,便是随了他母亲的意,希望他品德纯洁高尚,一生质朴无华,待事坚贞不渝。
他叶智川自认不算什么大爱仁德之人,他从前志在天地,坚信自己会有所作为,但如今却是只想找到三年前的真相,好好保护身边的人而已。
目的虽是不同,但本心却未变。
凌王叶拓,当今圣上的堂兄,算起来是叶智川的堂伯父,在礼部担任尚书,如今也正是四十有二,却是头发早早都花白了一片。
此时他穿着深紫色绣着仙鹤四色花锦官袍,带着礼部的一群人站在麟德殿里头焦躁的捋着自己下巴上的一撮胡子,指上指下的比划着怎么装饰怎么安排,这个放哪儿合适那个怎么摆雅观。
“明日就是威武候归京之日,催催工部那边,让他们赶赶进度,争取在今日戌时前完工。”
叶拓一边往殿外走,朝着身边的几个部下道。
“是。”
“不过王爷,那明日安排的歌舞,是还去锦楼请?”
一位身穿红色官袍,上头印着盘雕四色花锦的官员问他道,正是礼部侍郎杨穆。
闻言,叶拓脚步一顿,看了他一眼,眉头不经意间一皱,瞧着他沉吟片刻,却是依然点了头,
“那就让锦楼按着之前的规矩准备。”
“是。”杨穆弯腰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一双狭长的眼睛里头却是多了淡漠。
瞧着他的背影,叶拓朝一旁招招手,走到一个偏僻的地方。
不多时,一个小厮快步走了过来。
“锦楼那边怎么回事?那杨穆好端端的何故多此一问?”
叶拓压低声音,皱着眉问他。
他部下这个杨侍郎他是清楚的,为人呆板,处处守礼,却又是个做事认真沉默寡言的,今天突然多此一举问他锦楼,想必是另有所指。
“回王爷,属下不清楚,但,但兴许跟二公子有关。”
“敏杰?”
叶拓眉头皱的更紧了,想到什么,他面上微微有些怒意,
“那小兔崽子又去锦楼做了什么!?上次大言不惭言论圣上就已经以下犯上被人抓了辫子,这才几天?又不消停了!?”
那小厮被吓得不敢说话,头都快低到地底下了。
凌王急躁易怒,脾气极大,六部逢人见了他都会客气三分,省的一个不小心就被没事找事的盯上当做出气筒了。他们这些做下人的,最怕也是遇到凌王发火,生怕一个不小心脑袋不就不保了。
“说!”
“王,王爷,属下也只是隐隐听到,说是,说是二公子跟戚家三公子还有几个公子哥儿今天早上去带人围了锦楼,说,说是要听那秦家二小姐弹琴。”
话音落下,那小厮头越来越低,却是半天没听到声响,一抬头,就见凌王捂着胸口,怒目圆睁的,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
叶拓张了张嘴,却是发现自己气血上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踉跄半步,扶着头闭着眼半响才缓了过来,袖子一甩怒道,
“这个孽子,他是疯了不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