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看念儿可怜,不舍得他小小年纪伤心欲绝,才答应出手救治上官冰舞。至于最终能否救活,我只能尽力一试,若是回天乏术,你也休要怪我。”杨宇轩沉声道,话音落下,便迈步朝榻边走去,欲查看上官冰舞的伤势。
“冰舞不必你救,有我在她身侧,她便不会有半分惧怕,更不会再受丝毫伤害。”凌云飞语气平缓,眼底是一片死寂的生无可恋,他早已抱定必死之心,只盼在离世之前,将所有恩怨原委告知杨宇轩,不愿自家妻子,到了九泉之下,还背着莫须有的误解。
杨宇轩脚步一顿,面色冷冽,径直摆手:“我没兴趣听你多说。”
“这件事,你必定会想听,若是今日错过,你定会悔恨终生。”凌云飞抬眸,目光沉沉地看向他,语气笃定。
杨宇轩眉头紧蹙,神色不耐,语气愈发冷硬:“有话便直说,何必在此故弄玄虚。
“我接下来的话,你可要用心聆听……”
“哼……”杨宇轩冷哼一声,不屑瞥了凌云飞一眼,背过身去。
凌云飞望着怀中的上官冰舞,声音轻得像风,却字字如刀,剜进杨宇轩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冰舞生来与旁人不同,爱一个人,便会倾尽所有。十八年前,她被蓝梦蝶误伤,身中火噬剧毒,明明自身难保,仍拼死护你。风尘以命换命,将火噬引到自己身上,才救了她……只因那时,她腹中已有你的骨肉,思思与念儿。他以为你是她命定之人,将她一生托付于你,可他错了,你根本不配。
后来分娩前夕,冰舞遭颜冰暗害,阿傅为护她母子,死在颜冰刀下,颜冰随之自尽。小蓠是他们的女儿,冰舞待她,比亲生骨肉更甚。”
冰舞最后见你,撞见你与蓝梦蝶相伴,心碎成灰。她在韩少倾照料下生下孩子,四年孤苦,受人非议,含辛茹苦将他们养大。你做梦也想不到,念儿与思思是孪生兄妹,更想不到,他们是你的亲生骨肉。”
“孩子三岁那年,第一次见你这个生父,却是她与你此生最后一面。她不愿多辩,反被你误解。她在崇山派缕映亭等你,一等数年,你始终未出现。
你可曾想过,自十八岁遇见你,她眼中何曾有过别人?一个甘愿为你付出、为你生子的女子,能有多坏,竟让你恨了这么久?
周师妹大闹崇山派,带来你与蓝梦蝶成亲的消息。她不信,亲闯周府,亲眼看见你们佳偶天成,那一夜,她彻底死心。此后两年,她未下缕映亭一步。
又过五年,她与光阴为伴,与医书为友,潜心学医。念儿思思十岁那年冬夜,大雪纷飞,我告诉她,你已有安稳生活,不必再念。她哭得撕心裂肺,此后六年,再未对我说过一句话。
直到去年,她在我为她种下的桃林里迷了路,急得落泪。我告诉她,我一直都在。她哭了很久,说……从此要做我的女人。我爱了她二十一年,她终于答应嫁我,说要为我生儿育女……我好幸福。
凌云飞气息越来越弱,唇边却带着一丝破碎的笑意:
“可这终究是一场空。我们的孩子没了,冰舞也去了……我要去陪她了,我和冰舞,还有我们的枫儿、兮儿,会永远在一起……永远……”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口鲜血喷出,脸色惨白如纸。
目光,却始终凝在怀中上官冰舞的脸上,一寸也未曾移开。
缓缓地,他闭上了眼。
抱着他一生挚爱,永远离去。
“凌云飞!你怎么了?!”
杨宇轩终于慌了,冲上前去探他气息。
“凌兄……凌兄!”
回应他的,只有死寂。
凌云飞服毒自尽,追随上官冰舞而去。
“凌云飞,你混蛋——!”
杨宇轩嘶吼出声,泪如雨下,崩溃跪地。
这一刻,他才看清自己是何等千古罪人。
他颤抖着伸手,抚向上官冰舞的脉搏。
一片冰凉,早已气绝多时。
“冰舞……我对不起你……你睁开眼看看我……冰舞!”
他将她紧紧抱入怀中,倾尽内力施救,却只剩徒劳。
他不伤伯仁,伯仁却因他而死。
两条性命,皆毁于他的愚蠢、骄傲与误会。
苍天在上,何不让他替他们死?!
“爹……!娘……!”
凌念冲进门来,十七岁的少年,亲眼目睹双亲冰冷离世。
天崩地裂,所有希望瞬间粉碎。
他扑上前,抱着两具遗体,失声痛哭。
脑海中,父亲的声音骤然响起:
“念儿,记住……流云千,是用来救人的……要让它,救人活命,流传千古……”
凌云飞说过,流云千只认有缘人,需悟性极高,男子弱冠后方能大成。
而凌念,是杨宇轩之子,悟性远超其父。
仿佛天意注定,他凭着父亲传下的口诀,一瞬间领悟流云千精髓,不由自主运功施救。
“爹!你不要死!爹!”
“念儿……”弥留之际,凌云飞勉强睁眼,“流云千……只救活人……这是爹的选择……珍重……”
话音落,彻底气绝。
“爹——!!”
少年哭喊撕裂夜空。
方才还皓月当空,转瞬雷鸣闪电,风雨狂作,天若崩塌。
崇山派深处,芷蓠与凌思相拥发抖,彻夜未眠。
她们永远不会知道,这个雨夜,她们失去了世上最疼她们的两个人。
大雨连下三日三夜。
三日内,凌念一言不发。
后来的那一身冰冷绝情,便是从这一夜开始。
杨宇轩与凌念,将凌云飞、上官冰舞合葬在一处幽静山水间。
从此,他们长眠相伴,再无人打扰,再无误会,再无分离。
秋风萧瑟,天地皆悲。沉重到窒息的痛,漫遍人间。
那场连下三日的大雨停歇后,天地间的悲戚却久久未曾散去。
凌云飞与上官冰舞的合葬墓前,凌念一守就是半月。他终日不言不语,只是静静坐在墓碑前,原本清澈的眼眸,一点点被冰冷的沉寂覆盖,少年人该有的鲜活与柔软,在那个雨夜彻底被碾碎,深埋心底。
杨宇轩数次前来,皆被凌念用冰冷的眼神拒于千里之外,他终究没敢再靠近,只能远远看着,将满心悔恨化作无声的守护,却再也换不回少年一丝一毫的动容。
凌念始终记得,父亲临终前嘱托的流云千,记得自己要护好凌思、凌芷蓠的使命。爹娘不在了,他便是两个女孩唯一的依靠,哪怕心底早已满目疮痍,他也必须撑起一切。
在凌念的心里,年长几月的凌芷篱和思思一般无二,亦会像亲妹妹一般待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