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儿，我心中始终存着一份困惑，为何对你会有那般特殊的牵绊，如今我终于知晓，你原是我的亲生儿子。这么多年，爹从未尽过一日为父之责，余生漫漫，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好好弥补你们兄妹。”

　　杨宇轩望着一路沉默不语的凌念，声音里满是沧桑与恳切。上官冰舞已然离去，所幸她留下这一双儿女，成了他后半生唯一的念想与寄托。

　　凌念缓缓回眸，深深看了他一眼，眸中如古井无波，死寂沉沉，却又藏着深不见底的寒凉，语气淡得没有一丝温度：“杨大侠，你听分明了，我叫凌念，妹妹叫凌思，我们姓凌，此生只有一个父亲，他名唤凌云飞。”

　　“孩子，我知道你恨我，恨我未能及时救下你娘亲，千错万错，皆是我的过错。我不奢求你即刻原谅，只求你肯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也好让我这颗愧疚之心，稍得安宁。”杨宇轩喉间发涩，满心酸楚，从未想过，自己的亲生骨肉，会用这般疏离冰冷的目光看他，比对待陌路之人还要刻薄。

　　“三岁那年，我初见你，便知你是个狠绝之人。那时你对我娘亲恨之入骨，险些置我于死地，若不是我爹以命相护，我早已魂归黄泉。我倒想问问，你与我凌家究竟有何等深仇大恨，竟要赶尽杀绝？你这般心狠手辣，配为人父吗？”

　　凌念眼神骤然变得犀利如刃，死死盯着杨宇轩，字字泣血，压抑着翻涌的恨意与痛苦，指尖都在不住颤抖。

　　“念儿，爹也是无心之失，如今我满心都是悔恨，痛不欲生，可这世间从无后悔药可吃。我不盼你立刻原谅，只愿你别再这般排斥我……”杨宇轩看着他强忍悲痛的模样，心疼不已，急切地开口。

　　“你的有心或是无心，于我而言，已无关紧要。我娘亲重伤垂危之际，你冷眼旁观，不肯出手相救，还百般羞辱我爹，这些我都可以不计较。可我娘亲舍命救下你的儿子杨左一，他非但不知感恩，反而狠狠将我娘亲推倒在地！她彼时身怀六甲，即将临盆，怎堪如此重创？是他，害死了我娘亲，害死了我未曾出世的弟弟，更间接毁了我爹！这份血海深仇，我与你不共戴天！”

　　凌念语气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心底的痛苦几乎要将他吞噬。

　　“念儿，左一也是你的亲弟弟，他的过错，爹定会让他承担。我们本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我亏欠你们兄妹太多，你们都是我的孩儿，我谁都不愿舍弃。你娘亲在天有灵，也定不愿看到你们手足相残，求你，给爹一个赎罪的机会，好不好？”

　　杨宇轩慌忙伸手抓住凌念的胳膊，神色激动，声音都在发颤。

　　“他不是我弟弟，你也不配做我与妹妹的父亲！”凌念猛地甩开他的手，力道之大，尽显决绝，“我凌念在此立誓，今生今世，永生永世，与你杨宇轩再无任何瓜葛，我与妹妹，与你杨家，永不相见！告辞！”

　　话音落，他转身便走，步伐坚定，没有一丝留恋。

　　杨宇轩于他而言，不过是有着血缘羁绊的陌生人，除却这层虚无的牵绊，再无半分关联。这份刻骨的仇恨与伤痛，是他心底永远解不开的死结，此生，他绝不会原谅，更不会认下这个生父。

　　“念儿……”

　　杨宇轩伸出手，却只抓住一片虚空，望着凌念渐行渐远的背影，满心都是蚀骨的悔恨。他知道，这一辈子，这孩子都不会再认他，这份怨恨，终将伴随一生。

　　秋风乍起，卷着满地落叶纷飞，凉意刺骨，直透心底。一片枯叶悠悠落在他肩头，他刚抬手触碰，便又被一阵狂风卷走，转瞬消失在视线里，无影无踪。

　　“冰舞，是你吗？是不是你来看我了……你若在天有灵，便接受我这迟来的忏悔吧。我对不起你，更对不起念儿和思思，可这世上，终究没有后悔药……我这一生罪孽深重，永难偿还，往后余生，我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

　　杨宇轩望着空无一人的远方，喃喃自语，声音嘶哑，满是绝望。

　　方才落叶轻落肩头的刹那，他真的错觉，是上官冰舞在与他作别，轻声告诉他，此生恩怨，至此两清，往后岁月，再不相见。

　　上官冰舞，那个美如画卷、清冷善良的女子，是他这辈子最亏欠的人。他糊涂半生，恨了她十数年，却从不懂她不善言辞，默默承受着他施加的所有伤害。她用漫长岁月淡忘他的恨意，始终心怀善意，而他直到她离世，才幡然醒悟，可一切都晚了。

　　他亏欠她的，从不是儿女情长，而是一条条鲜活的性命，这份债，他穷尽一生，也偿还不清。

　　回首过往，十数年光阴，尽数淹没在误会与仇恨之中，酿成了终身无法弥补的大错。往后岁月，他只能在无尽的悔恨与痛苦中，独自尝尽苦涩，苟延残生。

　　凌念崇山派后，收起所有眼泪，将血海深仇与丧亲之痛死死压在心底，日夜苦练武功，潜心钻研父亲留下的流云千心法。

　　从前嬉笑打闹的少年，变得沉默寡言、清冷内敛，举手投足间尽是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狠厉，眼神里总是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唯独在看向凌思和凌芷蓠时，才会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温柔。

　　他从不让两个妹妹触碰过往的伤痛，绝口不提爹娘离世的真相，更从未说起过杨宇轩的存在。

　　每当凌思眨巴着眼睛，问起爹娘何时云游归来，凌念总会压着喉间的酸涩，编出最温柔的谎言，告诉她爹娘遍历山河，等她们长大，便会相逢。

　　凌思偶尔夜里惊醒，哭着说想念爹娘，凌念总会默默守在她床边，一言不发地陪着，用尚且稚嫩的肩膀，替她挡住所有风雨，绝不让人知晓她的身世，绝不让任何人伤害到她分毫。

　　崇山派的日子，平淡却压抑。凌念每日除了练功，便是照看两个妹妹，他从不参与门派纷争，也不与旁人深交，周身的疏离感，让所有人都不敢轻易靠近。他谨记父亲遗训，苦练流云千，悟性卓绝的他，不过半年，便已掌握心法精髓，却从不用武功与人争斗，只将这份力量，化作守护妹妹的铠甲。

　　他偶尔会独自前往爹娘的墓前，一站便是一整天，对着冰冷的墓碑，轻声诉说着妹妹们的琐事，诉说着自己的愧疚与思念。他恨杨宇轩，恨那场误会，更恨自己没能护住爹娘，可他从不会将这份恨意表露，也从不会迁怒于旁人，只是将所有苦楚独自吞咽。

　　岁月流转，寒来暑往，转眼便是一年光景。

　　青涩的少年，已然长成身姿挺拔、眉眼冷峻的模样，心智也愈发成熟坚定。他始终记得父亲的遗愿，记得流云千救人活命的初心，更想远离这片伤心地，带着两个妹妹，远离所有恩怨是非，去一个无人知晓他们过往的地方，安稳度日。

　　而边关沙场，保家卫国，既能实现父亲口中的心中抱负，能用流云千守护更多人，也能彻底避开杨宇轩，避开所有伤痛过往，再合适不过。

　　于是，在他年满十八岁这年，凌念收拾好行装，带着满心期许与隐忍，牵着凌思和凌芷蓠的手，踏上了奔赴边疆的路途。

　　他没有告诉两个妹妹过往的一切，只带着她们，朝着远方策马前行，将所有伤痛与仇恨，尽数埋藏在岁月深处。此生，他只为守护妹妹而生，只为完成父亲遗愿而活，过往恩怨，皆化作尘土，只留心底一丝执念，护她们一世安稳无忧。

　　马背上，凌思眉眼弯弯，满是期待地看向凌念：“哥，你说爹娘云游四海，遍历人间山河，我们去边关守卫疆土，会不会在路上遇见他们呀？”

　　“说不定呀，爹娘云游到边关，我们一到，就能和他们团聚啦！”凌芷蓠笑着接话，眼中满是童真的憧憬。

　　“真的吗？那太好了，我们快些赶路，早点到边关，就能早点见到爹娘了！”

　　凌芷蓠说着，率先策马扬鞭，身影朝着远方疾驰而去。

　　“等等我！”凌思也连忙策马跟上。

　　凌念走在最后，望着她们明媚灿烂的笑脸，看着她们满心欢喜的期盼，心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苦涩与沉重。

　　这一年，他编了无数个善意的谎言，只为护住两个女孩的纯真，这辈子，他都绝不会将那段惨痛的身世告知她们。身为家中男儿，他不敢忘父亲的重托，拼尽全力，也要护妹妹一世安稳。

　　夕阳西下，漫天彩霞铺满天际，暖光洒在三个策马前行的少年身上，镀上一层温柔的光晕。

　　那是心底的期盼，是岁月的希望，是属于他们的，独一份的幸福与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