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时间比预计中晚了些,但五月中旬时候,押送赋税的队伍还是出发了。
戍南城外,杨柳依依,灞桥边上,依依道别声和细细抽泣声传出很远。
其实正常来说,押送赋税的人没有这么多,来送行的人也没有这么多。只是,今年恰好碰上了武科会试,恰好安排武举人与押送队伍同行,所以,来此送别的人才会这么多。
简单一点说就是,来送别的人,更多是来送参加会试的举人。
人群中,秦子风拥着杨嫣,小心保护着,和王武夫妇一起,为尹心兰送行。
此时,王武的夫人正把一个包袱交给尹心兰,两人哭哭啼啼说些不舍话语。
秦子风在旁边,看着远处尹心兰将要随行的粮饷纲,心里感觉怪怪的。
他这时才知道,“纲”是朝廷押送大宗物资时的特有单位。但在他的印象里,“纲”这个字却是跟“花石纲”和“生辰纲”联系在一起的。
而一想到生辰纲,他就想到了“吴用智取生辰纲”,进而想到快递行业的冥灯、百分百被劫道的倒霉蛋杨志。
于是,在秦子风的印象里,“纲”这个东西,生来就是要被劫的。
尹心兰与王武夫妇说完话,来到秦子风夫妇面前,她红着眼睛,上前抱住杨嫣。
杨嫣是个极度内向的姑娘,并不会说什么话,只反手抱住尹心兰,任她哭泣。
“一路上注意安全。”在一旁的秦子风嘱咐道。
“跟着押送队伍走的,哪有什么危险?”尹心兰红着眼流泪,却偏过头来笑着对秦子风说道。
别乱立flag啊少女,秦子风暗自吐槽,又急忙打消自己的奇怪想法,对尹心兰说道:“行路在外,多注意些总是好的。”
“我会注意的。”尹心兰点头,她松开杨嫣,看着杨嫣问道,“你们呢?有没有想好什么时候去京城?”
这个问题一出,让杨嫣看向了秦子风,尹心兰便也看过来。
“也就是这几天了……”秦子风道。
既然京中局势稳定,他还是早点回去收拾了宋青云,了却原身遗愿。
“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尹心兰再问出这个问题。
秦子风看向杨嫣,两人对视,杨嫣移开视线,秦子风对尹心兰回道:“嫣嫣不喜欢人多,我们大概会雇个马车,游山玩水一般的行路。”
看着秦子风和杨嫣之间的眼神变化,尹心兰若有所思,也不再追问,只道:“那倒也好,此去京城,横跨了半个武朝,其间美景,确实值得细赏。况且有你在,也不必担心安全问题。”
说到了这,秦子风笑了笑,提及另一件事,道:“虽然我教了你一些招式,对你确实有用,提升了你的对敌技巧,但切勿忘了,武学的根本还是对力量和身体的打熬。此去参加会试,所遇者都是年轻俊杰,切勿轻视他们,也不必妄自菲薄。”
“我自醒得。”尹心兰回道,又忽而反应过来,指着秦子风,笑骂,“小屁孩!你明明比我小,却装出这副老气横秋的样子是做甚?”
秦子风摇头失笑,他的实际年龄确实比尹心兰大很多,这番嘱咐,带着些长辈对晚辈,师傅对徒弟的感觉。
“你先去……”他最后说道,“我们随后就来,到时京城再见。”
尹心兰点头,回道:“到时候请你喝酒。”
边上的杨嫣把抱着的红白之色的披风递给尹心兰,轻声祝福道:“祝你一帆风顺,金榜题名。”
披风是杨嫣缝制的,尹心兰接过,心下感动,又上前抱了抱杨嫣,笑道:“好,得这披风,我定要打得那些臭男人胆寒。你就听我好消息吧!”
尹心兰抱着这件披风,挎了两个包裹,向前去汇入押送队伍。
渐渐的,马声起,车轮转动,押送队伍缓缓启程。
送行队伍在灞桥这边,不住挥手告别。
这样的时代的别离总是让人格外伤感,看着押送队伍消失在视野里,秦子风轻声叹道:“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杨嫣抬头去看秦子风,这个武道高深的哥哥,又在吟诵她没读过的诗了。
送行的人往回走,秦子风拥着杨嫣,和王武夫妇一起,往城内走去,一路说笑着。
但秦子风却没有注意到,就在送行人群中,正有一人盯着他们。
同样为好友送行的陈破天,竟然在这送行人群中看到了那个神秘高手杨岩的身影,他眼神一凛,急忙跟了上去:“老子整整找了你一个月,终于叫我找到你了!”
戍南城内,城北小院,杨嫣侧坐在床沿上,低着头生闷气。而秦子风坐在屋内桌旁,向外看着院中地面耀眼的阳光。两人都没有说话,气氛相当凝重。
好一会,还是杨嫣回过头来,看着秦子风,语气哀求的问道:“不去京城不行吗?”
秦子风看过去,看一眼杨嫣的眼神,他心里一痛,忙移开视线,看向别处,他回道:“与宋青云的恩怨,我必须要亲自了结。”
“这里是我们的家,我们就在这里好不好?”杨嫣眼里闪烁泪花,哭着问道,“一辈子,永远在这里,不好吗?哥哥不喜欢跟嫣嫣一起吗?”
一辈子?在这里?!穿越一遭,就在这个偏远县城一辈子?怎么可能?
秦子风叹了一口气,起身走过来,他俯身想去拥抱杨嫣,但杨嫣背过身去,并不迎合,他伸出的手便顿住,他站起来,在床边,好一会,才柔声道:“嫣嫣,我们的家不在这里……”
杨嫣低下头去,闭上眼睛,不想听。
“你在的地方,就是家。”秦子风继续说道。
这句话叫杨嫣睁开眼睛,又回身看过来。
“我们在哪里,哪里就是家。”
“可是……”杨嫣摇头,如无根浮萍,居无定所,那哪里是家?
“唉……”秦子风转身过去,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说道,“或者,你留在戍南,我去京城办完事,再回来找你。”
“不……”杨嫣下意识感觉不妙,但不字却没有完全说出口,她伸手想阻止秦子风,但到底没有起身过去将他抱住。
于是秦子风出门去了,她留在屋内独自悲伤。
其实今天是个大晴天,万里无云,微风和煦。但秦子风心里压了几座阴沉沉的乌云,并没有觉得这天气有多好,只觉得这光线刺眼。
他来到院中练武场,站定,起手,打起了八极拳。
只见他双手举起,往脑后绕一圈,再曲肘收回腰间,跨步向前,双手拉开成弓形,右手拉在腰间,握成拳再往前打出……
这是八极拳小架一路,他一招一式,打得很慢。
打拳要快,练拳要慢。
与人打架,最好是用刀枪,其次才是拳,而用到拳,那最好是往敌人要害上打,什么眼睛眉骨太阳穴,会阴膻中命门穴,敌人害怕你从哪里打来,你就从哪里打去,用尽可能快的方式打倒敌人。
但自己练的时候,却是要一招一式的慢练,每一个动作都要做到最标准,每一次变化都要最圆润,精准练习,调动内息,调养身体,以呼吸法调养身体和招式。一门拳法,呼吸之法,才是核心。
秦子风踏着步子,呼吸擤气,十几分钟,练完小架,慢慢收势回来。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在外面敲门,他调理了气息,过去将门打开,见到门外站了一个大汉,看面相有三十许。
这人有些眼熟,但他一时想不起来,便问道:“你找谁?”
见秦子风已经不记得自己了,这人急忙说道:“找你啊!我就是来找你的。”
一个陌生的汉子敲门说要找自己,这怎么想也不是一件友好的事,秦子风便皱起眉,冷声道:“找我?何事?!”
谁料,这人当场跪倒在门外台阶上,喊道:“师傅,求你收我为徒,教我武艺吧!”
这么一来,秦子风忽然对这人有了印象,这是那次打擂台,认出他的拳法不一般的那个人,叫什么破天之类的。当时这人就想拜师,不过被他直接拒绝。
没想到他找来家里了。
秦子风本来就没有收徒弟的打算,眼下更是在与杨嫣吵架,更不可能收徒了,他瞥一眼跪下这人,把门一摔,关上,说道:“不收,滚!”
陈破天看着合上的门,喊道:“你不收我就不起来了。”
他此话一出,面前的门忽然又打开了,他急忙欣喜的抬头,只见到秦子风眉头紧锁,眼里若有所思。
却是秦子风忽然想到,这货看起来一时半会不会走,而自己正巧心情不爽……
“你且进来。”秦子风道。
陈破天大喜,噌的一下起身来,跟在秦子风身后走了进去。
进了大门,就是院子,院子左边是主卧,右边是柴房,柴房门前,是一个武器架,武器架上有刀枪剑棍和木制刀枪剑棍,武器架旁边,靠门口位置,是一个木制晾衣架,上面晒有几件外套,靠里面位置,有大小不一的石锁,从二十斤到两百斤不一而定。
秦子风径直走到平整的练武场上,来到武器架旁,拔出两根木根,回身来,丢一根给陈破天。
“这就开始了?”陈破天接过棍子,又惊又喜,不愧是师傅,干的就是爷们儿事,丝毫不拖泥带水!
“来!”秦子风将棍点在地上,成枪式起手。
陈破天得了令,抄起棍子就攻过来。
秦子风以棍使枪,只一接手便挑开了陈破天的棍,紧接着挺棍向前,噼噼啪啪就是一通好打。而陈破天颇为硬气,棍子打在身上也不吭声,都硬扛着,秦子风呢,心里郁结,打得解气,一时之间竟收不了手,眼看就要把陈破天打出个好歹来了。
“够了!”杨嫣从卧室出来,朝秦子风娇喝一声。
秦子风闻言收了手,向她看过来。杨嫣站在卧室门口,身上是浅黄色纱底青绿色花纹的齐胸襦裙,她双手在身前用力捏着,眼里是秦子风从未见过的坚定,她一双美眸看着秦子风,秦子风此时一袭青衫,一手执棍,一脸汗水,满眼狠厉,只在看向她,狠厉慢慢消去,变得平和,她说道:“我和你去京城。”
这句话叫秦子风一愣,但眼神肉眼可见的变得柔情,尽管还冷着脸。他应道:“好!”便收了棍子。
陈破天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头昏脑胀了,等秦子风收了手,他朦朦胧胧看向廊下杨嫣,猪脚一样肿的手举起来,比了个大拇指,大着舌头说道:“师……娘……真,漂亮!”然后便随着棍子倒了下去。

